周锡京把文献卡模板投上墙时,林一还在看弯道录像。
“脚先从弧线上回来,脑子也该回来了。”
她敲了敲桌面。
六张空卡并排展开:对象、主定理、假设、工具、失败边界、与当前问题的距离。
讨论室外站着十几个等旁听的人。9秒97把原本二十人的谱图讨论班推成热门活动,临时直播预约超过八万。有人进来只想看亚洲纪录目标,有人抱着线性代数教材,想知道跑弯道的人怎么研究图。
邱逸真坐在最后一排。
“今天不谈跑道。”
门口少了三个人,剩下的人全坐下了。
林一先读完第一篇,再填第一张卡。研究对象是连通图的拉普拉斯谱;主定理涉及删边扰动;假设栏逐项抄明;工具栏写Rayleigh商和变分原理。到了失败边界,他停了很久。
“论文没有声称单个Fiedler向量能给所有边排序。”
周锡京在共享屏上打勾。
第二篇、第三篇也一样。有人讨论特征值扰动,有人处理简单特征值下的一阶变化,却没人替他们当前那句“边能量越大,删边后谱隙下降越大”签字。
那句话仍在旧报告附页里。
林一把它调出来:固定一个归一化Fiedler向量`v`,用`(v_u-v_v)^2`给目标边排序,再猜测排序与`Δ_e`一致。
“先跑最小反例。”周锡京说。
程序很快送来编号`basis-rotate-01`、具有二重`λ?`的冻结图。两条候选边记为`e`与`f`。认证表明确比较每组正交基的第一基向量:原基底下`e`的单向量边能量更大;在同一特征子空间内旋转基底后,第一基向量对`f`给出更大边能量。
图没变,边没变,特征子空间也没变。
变的只有他们挑中的那根向量。
周锡京要求关闭可视化,只看可复核对象。程序导出图的邻接表、`λ?`隔离区间、二重特征空间的一组正交基和旋转矩阵。另一台机器从邻接表独立重建拉普拉斯矩阵,再计算旋转前后的两组边坐标。内积误差、残差范数与子空间夹角全部进入认证页。
林一亲手算了最简单的一步。若正交基从`U`换成`Uq`,其中`q`是二维正交矩阵,那么单个坐标会改变,`||(Uq)^tb_e||2=||q^tU^tb_e||2=||U^tb_e||2`。屏幕上的两根柱子来回交换高低,总平方和始终停在同一条线上。
程序动画展示现象,正交变换保持欧氏范数给出直接证明。认证员在等式旁签字后,重根基底依赖从“可疑现象”进入可归档反例。
直播评论滚满屏幕。
有人问:“换一根向量,结论就能反过来?”
林一把两组数贴到同一页。
“能。所以它不由图和边唯一决定。”
“那之前的夹界也错了?”
“夹界用的是整个特征空间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他切到此前那份Rayleigh夹界:删边前`λ?`特征空间上目标边能量最大值,夹住下降量的一侧;删边后的对应特征空间最小值夹住另一侧。重根情形从一开始就被纳入。
邱逸真终于开口。
“排序句死了,夹界保留。”
林一拿红笔划掉旧句。
讨论室响起一阵短促的掌声。门外的人跟着直播延迟拍了第二次,声音隔着玻璃追进来。
周锡京没让掌声拖长。
“单向量不稳,什么量不随基底变?”
林一在纸上写下目标边向量`b_e`,又写`p_E`表示到Fiedler特征子空间`E`的正交投影。
`b_e^t p_E b_e = ||p_E b_e||2`
换正交基,投影算子不变。
如果`U`的列组成`E`的一组正交基,那么同一个量也可写成`||U^t b_e||2`。每个坐标会随基底旋转,总平方和保持不动。
旁听席有人举手:“这就能给删边下降排序了?”
“现在只能给出基底无关的候选描述量。”林一回答,“对删边前空间,它等于单位向量边能量的最大值,对应夹界左端。删边后右端取另一个特征空间上的最小值,不能混用。至于它能否排序真实下降,还要重新找反例。”
周锡京把“预言”两个字从标题里删掉,换成“描述”。
城市体育账号正在直播间外等一句更响的话。负责人问,能不能把今天概括成“林一找到谱图新不变量”。
邱逸真把六张文献卡转向镜头。
“正交投影算子是线性代数里的标准对象。今天的新进展,是他们终于选对了不随基底变化的口径。”
负责人沉默两秒,照原话发了。
标题没有“颠覆”,阅读量仍冲到当天校内学术榜第一。
下午,数学系资料室把六篇相关文献的可访问链接挂到直播页。点击量太高,页面一度排队。学生们很快发现,文献卡里点击最多的栏目变成失败边界:每张卡都清楚写着作者没承诺什么。
一名旁听生把自己的读书笔记送来,请林一判断能否加入项目。林一没有看他的年级和获奖记录,先翻失败边界栏。那一栏空着。
“补完再来。”
第二天上午,对方带着三页删改痕迹回来。邱逸真允许他进入公开讨论区,只开放已发布材料。门外的预约队伍随即多了一条新规则:想进研究室,先写清文献没有解决什么。
体育热度带来的人流,就这样被一张文献卡筛成了能继续提问的人。
林一继续填完六栏。对象限定为有限无向无权连通简单图与非桥边;当前夹界允许重根;工具是变分原理、特征空间投影和独立数值认证;失败边界写明单个Fiedler向量排序不具基底不变性;与当前问题的距离则保留三项:投影量能否形成有效排序、与有效电阻是否存在结构关系、受控图族上能否给出统一估计。
每一栏都有来源页码。
周锡京又随机抽了一张,让林一合上文献复述。
他把主定理说对,却漏掉“非桥边”。
卡片当场退回。
直播间里有人替他着急,也有人刷“9秒97都不能免重背”。邱逸真只抬了下眼。
“成绩不会替假设签字。”
林一重新翻到原页,补上条件,再从头复述。第二次通过后,六张卡才获得绿色版本号。
讨论结束,外面的采访先问红线。
“你们又推翻了一个结论?”
“划掉了一个没资格叫结论的排序猜想。”
“会影响后面的公开报告吗?”
“会。最后一页必须放这个失败域。”
“投影量会成为新定理吗?”
林一把绿色文献卡和红色旧句一起举起来。
“先成为新问题。”
晚上,程序接到新任务。每个重根样本改为输出完整特征空间投影、基底旋转复核与两条边的真实`Δ`。
第一批结果很快出现。
投影量与真实下降方向一致的样本很多,也有一组顺序相反。
周锡京把那组反例移到报告最后一页。
林一看着红格,笑了。
“这页可能比前面都贵。”
“为什么?”
“它能拦住我们把相关写成预言。”
窗外的体育场正在测下一场比赛风速。预报显示,正式比赛日可能迎风。
贾朔把通知发来:赛历不改,不做手工换算。
林一在红色失败域旁边写下新问题,又把比赛卡夹进资料袋。
一边是不能预言全部下降的边能量。
一边是不会替他换算成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