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提示音响起时,短钢尺正压在一摞谱图理论借阅单上。
林一的手先碰到鼠标,又停在桌面。
三周里,他们按约定只在每周五下午查看一次系统状态。今天是周五,四点整,夏雨杭已经把只读归档、返修版本和作者责任表排成三列;周锡京的黑色电脑包立在椅脚边,拉链只开了一半。
林一点开邮件。
第一行没有决定词,只有稿件编号和标题。第二行才出现:
`minor revision.`
夏雨杭猛地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蓝笔在纸上划出半厘米长的一道。
“小修。”
他又读了一遍,声音一下冲破了讨论室的玻璃门。
外间有人把椅子推倒了。
程野最先撞进来,围巾还挂在半边肩上:“哪个小修?”
“还能有哪个!”夏雨杭把屏幕转过去,“第一篇!”
走廊像被这两个字点着。何其安举着没来得及扣上的清单夹冲进门,高锐从机房方向跑来,苏远川难得把脚步踩得很响。隔壁讨论组的人贴到门口,连刚从楼梯上来的同学都跟着问:“主体过了吗?”
林一已经往下读。
编辑转述两位审读者的共同意见:修订稿对对象范围、块树相位的来源、六点以内计算覆盖及七点唯一证书反例给出了充分回应,主体结果可以进入最终判断。剩余要求共三项。
第一,摘要中的“禁修路径”与定理中的“非空有向简单禁修路”统一。
第二,把结论末段的“局部修复”改成带有每点出弧修改次数限制的完整表述,避免脱离定义后被读成任意调权。
第三,补充六点枚举的对象数量、规范代表数量、修复候选总量及机器环境下的实际运行时间;同时说明这些数据只描述当前实现,不声称一般复杂度上界。
三条意见下面,一位审读者留下了一句很短的判断:修订稿现在清楚地区分了定理、有限计算证据与失败边界。
周锡京一把拽开电脑包拉链,拿出冻结环境记录:“运行时间和对象计数都有,先核是不是同一次正式重建。”
“先喊一声!”程野急得拍门框,“你们三个能不能先像活人一样?”
林一抬头。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攥着当初那张红色桥块失败图,有人把十七条大修意见的时间线重新从档案筒里抽出来。何其安的清单夹上,十七个旧方格全是勾,最下面又多出三个空格。
他胸口那股热意终于顶了上来。
“主体结果认可了。”林一说。
声音还算稳。
下一秒,他一拳砸在桌边:“主体结果认可了!”
整间屋子炸开。
程野从背后抱住他,夏雨杭把蓝笔往上一抛,笔撞到灯罩又掉进苏远川怀里。高锐抓着门框喊“六点重跑没白跑”,何其安把十七格清单举过头顶,走廊里的人一层接一层地把“小修”喊出去。
周锡京也笑得弯下腰。她一手护住电脑,另一只手狠狠拍在林一肩上:“全排列基准没白建。”
“唯一性反例也没白撤。”夏雨杭吼。
“错的那句删得值!”
“桥块红图留下了!”
“正文十一页,一页没靠身份!”
最后一句不知道是谁喊的,邱逸真恰好从人群后面进来。他的短钢尺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没让大家安静,反而顺着声浪问:“主体认可,值不值得庆祝?”
“值得!”
“那就再喊十秒。”
十秒钟没人客气。
林一站在人群中间,耳朵被喊得发麻。他想起首版程序整片虚假的绿色,想起桥块对象出现时那张红纸,想起64组修复只剩唯一证书时被整句划掉的推广,也想起返修上传到百分之八十七突然失败的进度条。
这些东西现在都被陌生审读者读进去了。
他们交出去的证据,真的越过了这间屋子。
十秒结束,邱逸真的尺子落到三项意见旁边。
“庆祝完,谁先说风险最高的一项?”
“第三项。”周锡京立即回答,“复杂度记录最容易被写成算法复杂度结论。我们只有当前实现、当前图类、当前硬件和当前参数的实测。”
“第一项呢?”
夏雨杭把摘要和定理并排:“术语统一会触及摘要、关键词、引言、定理和图注。不能只全局替换,`path`在文献对照里还有别人的定义。”
“第二项?”
林一拿起红笔:“完整操作是初始弧权全一,每个顶点至多选择一条非禁修出弧从一改为二。结论段必须把这个限制带回去。删掉含混短词,不改定理范围。”
邱逸真点头:“开工。”
三只空格被拆成九个核验点。
周锡京从只读包中调出大修正式重建的日志。机器环境、处理器信息、语言版本、依赖锁定、对象生成方式与随机种子逐项对应。六点对象总数和规范代表数由外筛生成器、块树内造生成器分别导出,双向差集为零;修复候选总量由无剪枝验证器独立计数。她从冻结输入启动统计汇总脚本,让所有数字重新生成。
两份数字完全一致。
运行时间却差了七秒。
“先停。”她说。
刚安静下来的屋子又绷紧。
高锐把两份环境信息拖到同屏。正式返修运行时关闭了后台自动更新,当前机器却有索引服务占用。七秒差值来自环境负载,不影响对象、规范代表、修复候选或证书结果。
林一问:“写哪一个?”
“写冻结正式运行的实测时间,附硬件和单线程条件。”周锡京说,“再加一句:时间用于复现参考,不构成渐近复杂度声明。”
“当前复跑?”
“进入内部核验记录,不混到正式数据里。”
何其安在第三项下盖掉第一个方格。
术语统一由夏雨杭主读。他把每一处`path`前后五行拉出来,分成本文定义、程序字段、前人文献和普通叙述四类。本文对象全部统一为“非空有向简单禁修路”;程序字段保留代码原名并在说明中映射;前人文献按原定义叙述;普通叙述能删就删。
“摘要少了‘简单’。”苏远川从打印页末端指出。
“图四的说明少了‘有向’。”程野也抓到一处。
两处同时补回。
林一负责最后的操作边界。他把结论整段展开:定理保证在给定受限图族与非空禁修路条件下,存在一组满足逐点出弧修改上限的局部修复,使每条弧两端的入权和、出权和分别可区分。随后单列桥块失败对象,说明去掉无桥块条件时该结论可能失效。
夏雨杭反读:“读者离开定义页,也知道能改什么、每点能改几次、要区分什么。”
周锡京补了一句:“代码检查的也是同一件事。”
九个方格全部落勾时,窗外已经黑了。
他们没有当天提交。
按作者责任表,三个人各自带走一份pdF,隔夜反读自己最不熟的部分。林一读复杂度记录,周锡京读数学结论段,夏雨杭读代码环境说明。第二天下午,三份问题清单重新合并;只有一处“运行于”被改成更准确的“在所述环境下完成”。
第三天下午四点,小修回复信、带标记版与干净版同时进入系统。
三名作者逐项确认。
林一按下提交。
页面很快刷新:
`minor revision submitted.`
何其安在新清单最后画下一个大勾。程野刚张嘴,邱逸真已经把短钢尺举起来。
“这次不用十七下。”
尺子在桌面敲了三下。
第一下,边界统一。
第二下,操作说清。
第三下,复杂度记录落地。
全屋跟着三下节奏拍响桌面。
林一把系统状态投到墙上。稿件回到编辑手中,三条小修已经全部回应,作者端没有剩余动作。
周锡京合上电脑:“这回真的只等决定。”
夏雨杭把“小修”那封邮件打印出来,压到十七条大修意见之上:“先把今天记住。”
林一看着两摞纸。
一摞曾经把他们切开。
一摞正在把结果推过最后一道门。
他抬手,把三名作者的名字一起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