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行停止条件还留在共享文档顶端,邱逸真的短钢尺已经压住了第一处“修复”。
“这里,修复指改一条弧,还是改一组弧?”
研究衔接室里的投影光打在白墙上。林一的手稿、周锡京的程序说明和夏雨杭整理的五点对象清单并排铺开,三个文件都用了“合法修复”,下方定义却各不相同。
手稿写:每个顶点至多选择一次局部调整。
程序写:对每个顶点,至多将一条从该点出发的权一弧改为权二。
对象清单写:允许选取若干条不在指定路上的弧。
“意思一样。”后排有人低声说。
邱逸真把钢尺往桌面一拍。
啪的一声,全室安静。
“投稿以后,审稿人不会替作者证明三句话意思一样。”他抬眼,“谁来告诉我,若两条被选弧拥有同一个终点,算不算冲突?”
没人立刻回答。
林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先写下环境对象:有限简单强连通有向图`d=(V,A)`,最大入度与最大出度均不超过二;初始弧权`w_0(e)=1`列在右侧。紧接着,他又单开一栏写下本稿真正处理的候选类:`d`的底层无向图为仙人掌,每个非平凡块都是偶长度、方向一致的有向圈,不同圈块至多共享一个割点;禁修路在每个圈块内至多经过一条弧。
“第一行只定义环境,第二行才限定我们现在敢碰的图族。”他说,“两行都不能省。删掉第二行,题目就被无证据放大到了全部强连通有向图。”
“合法修复应该直接定义成弧集`F?A\A(p)`。”他说,“对每个顶点`v`,从`v`出发且属于`F`的弧至多一条。选中的弧权从一改成二,其余保持一。约束落在出弧,不限制两条修复弧指向同一终点。”
邱逸真没点头:“为什么是`A\A(p)`?”
“因为指定路上的弧禁修。”
“指定路是什么?”
投影上的第三个词立刻红了。
手稿说“给定路径”。程序字段叫`protected_edges`。五点清单把两个端点相同、内部走法不同的路压成了同一个标签。林一盯了两秒,直接把白板上刚写的`p`擦掉。
“重来。”
他写:
`p=(p_0,p_1,…,p_k), k≥1`。
“`p`是`d`中的非空有向简单路,`p_{i-1}p_i∈A`,顶点不重复。禁修的是这条路实际包含的弧集`A(p)`。它的位置和方向属于研究对象,不能只保留长度、端点或者一组无序弧。”
周锡京已经把电脑转向大屏。她调出两个底图完全相同的五点对象:一条指定路沿`z→a`,另一条沿`b→c`。旧版文字定义把两者归在一起,彩色规范键把它们分开。
“代码从上一轮起已经区分。”她说,“数学对象今天才追上。”
“那就别藏在实现章节。”邱逸真说。
周锡京的手停在触控板上:“我把对象对同构也拉上来。”
她把程序实际检验的条件逐条投出。林一接着在白板写:`(d,p)`与`(d)`同构,须存在保持弧方向的双射,把`d`映到`d`,并将有序顶点列`p`逐位映到`p`。
“逐位?”一名高年级生抬手,“若整条路反向后仍是有向路呢?”
“也是另一个对象,除非另有一个保持方向、逐位对应的图同构。”林一答得很快,“不能因为底图对称就擅自把禁修方向折掉。”
高年级生拿笔敲了两下桌面:“这句留下。”
第一格从黄变绿。
邱逸真的钢尺随即移到“双重区分”。
“你们到底要区分什么?”
夏雨杭翻到手稿摘要。摘要写“相邻顶点的入和或出和可区分”,命题页写“入和、出和均不同”,最早的国集工作稿甚至用过一个斜杠,把逻辑关系留给读者猜。
研究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不是措辞松紧。一个“或”和一个“且”,已经是两道题。
林一握着笔,指节一下绷紧。他从五月那份手稿里带出来的核心目标,险些在后续改写中被一个“或”字削掉一半。
“按原问题。”他在白板正中写出修复后权函数`w_F`,再定义每个顶点的入权和`s_F^-(v)`与出权和`s_F^+(v)`。
最后一行,他写得很重:
对每条弧`uv∈A`,同时满足
`s_F^-(u)≠s_F^-(v)`,
`s_F^+(u)≠s_F^+(v)`。
“是且。”他说,“沿每条弧,入和与出和两项都要区分。”
夏雨杭当场把摘要里的“或”框成红色:“这个字如果跟着投出去,后面全部结果都会被读成弱版本。”
“删。”
林一没有坐下。他从摘要开始往后翻,相关工作、命题陈述、算法输出、失败样例说明,凡是用斜杠或“或”含混带过的地方,一处处标红。周锡京同时拆开程序的数据流:候选枚举器只负责列出所有满足出弧次数与禁修条件的修复集`F`,验收闸门再分别计算`in_sum_distinguished`与`out_sum_distinguished`,最后才允许证书导出器封包。
屏幕上原本一条绿色测试瞬间裂成两列。
第一轮用独立验证器回读旧证据包,真有三个对象只过了入和检查。
红色报错一下跳满终端。
室内有人猛地站起来:“这三份证书以前算成功?”
“算过。”周锡京盯住日志,“候选枚举覆盖了全部修复集。旧验收闸门把两个布尔值写成了析取,一见单项通过就提前停搜,再把那份中间候选交给证书导出器。错的是验收与提前停止,旧证书不能用。”
“影响结论吗?”邱逸真问。
“先不猜。”她把磨损的黑色电脑包推到椅背后,双手落上键盘,“所有五点对象重验。”
林一把已经写在手稿里的“五点全部闭合”整句选中,删除。
“重跑前,这句话不存在。”
程野本来靠在门边等他吃饭,见状把手里的饭卡塞进裤袋,转身冲走廊喊了一声:“四十分钟,谁也别替他们叫成功!”
苏远川把五点手工清单按对象编号重新排好;何其安在协议卡上增加“入和断言”“出和断言”“两项同时通过”三个格;夏雨杭逐个核对论文里声称的证据到底来自搜索层还是导出层。高年级生也没散,有人负责抽查修复弧是否触碰`A(p)`,有人故意伪造只通过一项的证书去撞验证器。
风扇把打印纸边角吹得不断抬起。键盘声从三张桌子一路撞到白板前。午饭时间已经过去,邱逸真没催结果,只把钢尺横在“可投稿”三个字上。
第一批,二十七个对象,全过。
第二批,一个假证书被同时拦在出和断言与总断言外。
第三批,修复弧误碰指定路,验证器拒收。
最后一批结束时,周锡京先核对对象总数、同构类数、每个同构类的规范代表、修复证书数量与手工清单哈希。独立验证器又从原图与修复弧集开始,重算禁修约束、每点出弧次数、入和断言与出和断言。
五行数字逐项相等。
她抬起头:“五点证据包,按统一定义重新闭合。对象总数、规范代表和手工清单哈希共同支持五点枚举没有漏类;独立验证器只负责确认每类成功证书合法。一般命题仍靠证明,六点运行仍然没有结果。”
何其安把最后三格一起涂绿。
程野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这回能喊没有?”
邱逸真把钢尺从“可投稿”上移开,却压到了下一栏“文献树”。
“能庆祝今天没拿错问题去投稿。”
下一秒,整间研究室炸了。
桌面、书脊、门框被拍成一片。苏远川平时声音最轻,这次把“五点闭合”喊得破了音;夏雨杭抓住林一的肩猛晃两下,又转身和周锡京重重击掌。周锡京没躲,掌心撞响后才把重新生成的证据包推到大屏中央。
林一站在那块写满环境对象、目标子类和修复规则的白板前,胸口起伏得很快。他抬手指向“同时满足”四个字。
“这一版,谁来问都一样。”
邱逸真等他们喊完,才在定义表右上角写下日期和版本号。
`definition set v1.0`。
“现在,”他说,“你们有资格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以前有没有人做过。”
他展开文献树框架。旧论文的前向引用、后向引用和相邻术语分成三束,最下方各有一条线停在空白节点上。
三条引用链。
都还没有追到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