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确认表的第一格填进去,整行立刻变红。
`昨夜睡眠:3小时47分。`
林一站在跑道边,拇指停在提交键上。
四点二十三分,阳光还压在西直道上。红色胶粒晒出一股发热的橡胶味,起跑器已经摆好,三组标志筒从起点一路排到三十米。黄鞋队员正蹲在地上调踏板,听见脚步声,回头朝他扬了扬手。
“今天终于上强度了!”
林一按下提交。
页面弹出第二格:
`午休:28分钟。`
第三格:
`主观疲劳:7/10。`
他全填了实数。
贾朔接过手机,只看了三秒。
“高强度取消。”
黄鞋队员还举着扳手,笑容僵在脸上。
林一以为自己听错了:“动作准备还没做。”
“不用靠动作准备推翻睡眠红线。”贾朔把训练表转给他看,又调出林一取得训练资格当天签过的固定高强度安全卡。卡面第一条写着`前一夜睡眠不足5小时:当天固定高强度关闭`,下方是林一自己的签名,“先过睡眠门槛,再看主观疲劳,最后才做动作准备。你第一关三小时四十七分,固定高强度直接关。”
“我中午睡了二十八分钟。”
“加起来也不到规则线。”
“我现在没疼,右髋也没紧。”
“取消。”
两个字落得又短又硬。
旁边几名队员慢慢围过来。有人已经替林一拿好了训练背心,有人把光电门的反光板擦得发亮。今天原本是他取得训练资格后的第一个固定高强度窗口:动作准备通过后,两组技术起跑、两组二十米加速,再按恢复情况决定是否进入三十米质量跑。
跑道、器材、同组队员和预留时间都在。
林一却不能站上去。
“二十四周基线已经跑完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以后不会再这样熬。”
贾朔看着他:“模型跑完,昨夜欠下的睡眠回来了?”
“没有。”
“那它和今天能不能高强度有什么关系?”
林一的牙咬紧了。
他知道答案。正因为知道,胸口那团火更无处可去。十三家和十四家的不可行证明、十五家方案的二十四周库存线、整间讨论室砸响的桌面,全都是真的;此刻摆在面前的三十米窗口也是真的。
两条线第一次没有互相成全。
“我可以只做第一组。”他说,“不计时。动作只要散,我立刻停。”
“高强度起跑本身就算。”贾朔说。
“那六成?”
“今天计划里没有六成替代项。”
“我自己慢跑。”
“恢复安排可以有,不能由你临时拿来抵课。”
林一猛地抬头:“所以我今天来这里,就只能看?”
声音撞过空旷看台,连远处整理跨栏的人都望了过来。
黄鞋队员把扳手放下:“林一——”
“让他说。”贾朔没动。
林一指着已经摆好的起跑器:“我从八月一步一步恢复,好不容易等到第一个固定高强度时段。统一测试我过了,训练资格拿到了,恢复每一步也没越。我就熬了这一晚,项目现在真的跑出来了。连动作准备都不给做,规则是不是太死?”
周围没人插话。
他把心疼完整吼了出来,眼圈因困倦和怒气一起发红。黄鞋队员低头看着那两块刚调好的踏板,另一名队员攥着林一的背心,没有再往前递。
贾朔等回声散尽,才开口。
“统一测试过线,所以你进了训练组。恢复守规矩,所以我们给你固定高强度窗口。今天睡眠触线,所以取消。三件事一件都没被抹掉。”
他走到三十米处,拔起属于林一那一列的第一只标志筒。
“你问规则死不死。我告诉你,这条就是故意写死的。困倦时反应、协调和动作控制可能下降,等你第一步散了再停,代价已经落地。”
第二只标志筒被拔起。
“今天预留的跑道不能顺延。器材时段后面有人,队友也有自己的组次。”
第三只。
“这节课真实失去。模型成功不会替你补回来,我也不会因为你有统一协议下三十米3.94、正式百米11.06给你开口子。”
林一盯着越来越空的那条直线。
队员们开始重新分组。黄鞋队员把林一那副起跑器搬到另一条道,扳手碰上金属,发出一声脆响。他明显失望,却没有替林一求情。
“我本来还想跟你同组。”他说,“下次你睡够再来狠狠干我。”
这句话比安慰更疼。
林一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困意终于从愤怒后面涌上来,眼底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他昨夜并没有感觉自己在透支;失败被抓住、核心跑稳定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电流撑着。
现在电流断了。
“恢复安排是什么?”他直起身问。
贾朔没有立刻给。他先让林一自己说。
“不跑起跑,不做加速,不进光电门。”林一一项项报,“二十分钟低强度步行,轻柔活动,正常吃晚饭,今晚提前睡。明早如实报睡眠和疲劳。”
“漏了一条。”
林一看向已经开始训练的队友:“不在场边看完高强度。”
“原因?”
“我会忍不住把别人的组次当成自己丢掉的组次,一直耗着。”
贾朔点头,把一张蓝色恢复卡递给他:“步行十五分钟,不是二十。活动十分钟。六点前离开训练区,九点半熄灯。明天也不自动补课,按原计划往后走。”
林一接过卡,手指还带着机房白板留下的红灰。
“我还是很生气。”
“可以。”
“也觉得可惜。”
“应该可惜。”
“但我认。”
贾朔抬手,狠狠干拍了他一下肩:“这句话记住。承担代价,不等于把代价说得不疼。”
跑道另一端响起队友第一组起跑的踏板声。
砰!
林一的脚底本能地绷紧。他没有迈出去。
十五分钟步行沿外圈完成,全程不计圈、不计速度。活动区里,他只做恢复卡列明的踝、髋轻柔活动;光电门亮着,他绕开了感应线。黄鞋队员完成组次后隔着草坪朝他举拳,他也高高举起拳头。
“下次!”对面喊。
“下次狠狠干!”林一回吼。
这一声把胸口最后那团闷气撞开了一点。
六点前,他按要求离开训练区。背包里的训练鞋从头到尾没有换上,确认表则新增一行:
`固定高强度窗口取消,未补跑,未计时。`
回宿舍的路上,周锡京发来一张机房预约截图。
第二天上午九点,官方c题训练提交版跨机复现。
机器编号陌生,空环境,限时九十分钟;输入从组委会公开附件开始,输出必须生成供应商评价、十五家口径说明、24周订购与运输表以及论文图表。
她只发了一句话:
`今晚谁再熬,明天就别碰键盘。`
夏雨杭紧跟着回:
`报告票赞成。九点半全员失联。`
林一站在路灯下,把九点半闹钟从“提醒”改成“关机”。
他又给贾朔拍下设置页。
回到宿舍,程野已经把他的插线板从书桌边拔了下来,苏远川在寝室白板上画出从晚饭、洗漱到熄灯的直线,何其安则把“陌生机器复现”从今晚清单挪到明早。
“电脑还我。”林一伸手。
程野把插线板抱到胸前:“九点半以后还。”
“九点半以后我要它干什么?”
“很好,你理解了。”
四个人去食堂吃了热饭。林一刚想掏手机看仓库消息,何其安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餐盘:“现在的提交物是把这碗饭吃完。”苏远川则把第二天去机房的路线和出发时间写在纸巾上,明确预留二十分钟,不许靠少睡换路程。
林一笑骂了一句,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吃完饭、洗完澡,把训练取消记录和机房预约各确认一次,八点五十便钻进蚊帐。室友们连键盘都敲得轻了。
九点半,四部手机同时响起关机提醒。
程野在黑暗里问:“心疼吗?”
“疼。”林一说。
“那就睡。下次跑回来。”
“明天先把程序跑出来。”
“也行。一个一个来。”
明天那台陌生机器,他要清醒着把今天留下的东西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