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走进田径场时,贾朔正站在百米起点拆一张绿色贴纸。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声音却能从第一道直接撞到看台顶。
“谁贴的‘提升零点一四’?”
黄鞋钉的男生从人群里举手:“我。”
“跑也是你跑的?”
“是。”
“两次都狠狠干跑完了?”
“是!”
“那训练付出留下。”贾朔把绿色贴纸从表格上整个揭下,“零点一四这个结论,先给我撤!”
周围刚响起的几声欢呼卡在半空。
林一停在跑道外,看见电子屏上并排放着两行记录。
`30米:4.18。`
`30米:4.04。`
第二行被系统自动涂成绿色,右侧写着下降`0.14`。
贾朔抬头看见他,隔着三条跑道便招手。
“林一?”
“到。”
“11秒06,分区赛铜牌。”贾朔一口气报完,抬手先拍响起跑架,“以前在别的地方赢过什么,今天都不占跑道的便宜。可这个11秒06是你在正式赛场跑出来的,谁也不用替你藏。欢迎来北大田径场!”
训练组全转了过来。
有人敲栏杆,有人拍起跑器,黄鞋男生直接吹了声口哨。
“欢迎!”
“十一秒零六,够响!”
“林一,明天狠狠干!”
林一胸口一热,抬拳回应:“明天见真数据!”
贾朔大笑:“这句我喜欢。先把今天这张假的拆了!”
他把两行原始记录放大。
第一行来自上周:站立式起跑,助教看到身体启动后按下手持秒表,终点也是人工停表。
第二行来自今天:三点式起跑,支撑手离开压力触板后自动起表,终点由光电门记录。
起跑姿势不同。
计时触发不同。
终点记录也不同。
第一行还没有写当日是训练第一组还是第五组,第二行却附着六分钟恢复。
黄鞋男生盯着屏幕,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僵住:“所以我没进步?”
贾朔转身看他。
“我说的是这两行不能证明你进步。没说你没进步。”
“可是我今天真觉得快。”
“那感觉也留下。训练也留下。你最后十米的抬髋、前二十米不抢头,录像都留下。”贾朔一掌拍在他肩上,“我们只撤一个越权的零点一四,不把你这周狠狠干的东西一起扔了。”
黄鞋男生用力点头。
卡在半空的情绪重新落回地面,不是熄灭,是换了一个能站住的位置。
贾朔把屏幕遥控器递给林一:“听说你上午刚抓完一个漏对象的程序。你看这两行,漏了什么?”
林一把手机旁那枚六面骰放到桌上。
“程序只写图,不写指定路径,会把不等价对象合并。这里也一样。两行都叫30米,只写了距离,没写这30米怎么开始、怎么计时、在什么状态下跑。”
“那对象是什么?”
林一拿起白板笔:
`一次分段记录=(运动员,区间,起跑方式,触发方式,终点方式,场地条件,组次与恢复)。`
黄鞋男生走近一步:“鞋呢?”
“加。”林一补上鞋型。
器材员从门边探头:“风呢?”
“短分段也记录,不拿一句‘距离短’当省略理由。”贾朔说。
另一个刚做完跨步跳的女生举手:“如果都是光电门,一个放在起跑线,一个往后放半米,算同条件吗?”
“不算。”林一在区间后补上`测量起止位置`,“设备名称相同,不等于测量对象相同。”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贾朔没有替他挡。
“同样站立式,见动开表,一个助教反应快,一个反应慢?”
“人工计时可保留作训练反馈,但不能与光电结果直接排进同一进步曲线。”
“上午力量课后跑的,跟专项课第一组?”
“组次与前置负荷分栏。”
“逆风和顺风?”
“环境栏。”
“有人鞋钉,有人训练鞋?”
“鞋型栏。”
林一每答一项,黄鞋男生就从旧表格上撕下一张含混标签。器材员抱来新的白卡,跨步跳女生把不同计时设备分成蓝、红两摞。
几分钟后,原来只有“日期、姓名、30米、变化值”的四列表,被整个训练组拆成一张协议卡。
贾朔却没有让协议只停在白板上。
一群人抱着设备回到直道。器材员先在起点贴下白线,又把光电门立在终点;跨步跳女生蹲在手掌大小的压力触板旁,逐项报设备编号和触发模式。黄鞋男生没有再跑,只把上周的站立姿势和今天的三点姿势各摆一遍。
站立式记录里,助教看见他的肩膀向前才按表,终点又凭肉眼停表。起点与终点两次人工反应的差被混进了4.18,却没有写进表头。
三点式记录里,支撑手离开压力触板自动起表,终点由光电门截停。4.04的起止都没有人工按表反应。
“数字都是真的。”林一站在两套起点之间,“但它们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贾朔把两只计时器举起来:“以后谁只报一个30米?”
“退回补条件!”训练组齐声答。
“谁把不同协议涂成进步?”
“先撤结论!”
“那跑过的每一步呢?”
黄鞋男生第一个吼:“训练日志、录像、感觉,全都留下!”
贾朔一挥手,大家把白线位置、设备编号、风向旗和鞋底一起拍进记录附件。协议第一次从格子变成了能在跑道上重新摆出来的现场。
贾朔拿起那张写着`0.14`的绿色贴纸。
“这张怎么处理?”
黄鞋男生伸手:“给我。”
他没有揉掉,而是在背面写:
`错误比较:站立式人工起止计时 vs 三点式压力触板起表、光电门截停。`
然后把贴纸贴进训练日志的失败页。
“等我同协议真快零点一四,再贴回来。”
器材室里先静了一下。
贾朔忽然一拳砸响白板边框:“听见没有?”
“听见了!”
“错误结论敢撤,真实进步敢等!这张失败页,值不值?”
“值!”
“再来!”
“值!”
黄鞋男生把失败日志举过头顶。跨步跳女生敲响两只空标志桶,器材员用卷尺盒在桌沿打拍子。刚才被撤下的欢呼一下比原来更响:不是庆祝不存在的零点一四,而是庆祝全队抓住了会污染一整个赛季的比较错误。
林一也在喊。
上午机房里的“六面全过”和此刻器材室里的“错误敢撤”撞在一起。他第一次清楚看见,协议不是程序员才需要的东西。只要一个数字想跨过日期、设备与人的状态去说明变化,它就必须先交代自己是谁。
贾朔等全队喊痛快,才把另一块白板翻过来。
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仪器项目,只有次日三项统一基础测试:
`动作准备与伤情确认。`
`同一光电协议下的30米加速。`
`控制强度的60米节奏完成度。`
“先说明。”贾朔拍了拍林一的11秒06历史资料,“这个成绩真实、漂亮,谁也不许擦。它证明你以前正式跑到过那里。”
他又指向次日测试的空格。
“但大学训练组的席位,要看你现在能不能按统一协议完成基础课。通过,只代表取得训练资格;正式比赛名单,往后继续凭当前成绩争。”
黄鞋男生已经把新协议卡夹到计时器后面,转头冲林一扬了扬。
“明天你跑,我给你守触发。”
跨步跳女生举起风速记录板:“我守环境栏。”
器材员把空白失败页拍进夹板:“真快就喊,条件不齐就拦。”
贾朔站在最前面,抬手指向那条直道。
“林一,欢迎仪式已经喊过了。明天,把你现在的第一份大学跑道数据狠狠干跑出来!”
林一把六面骰收回口袋,另一只手拍响那张新协议卡。
“明天,所有条件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