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行把一张透明片贴上黑板时,教室里先亮起三道反光。
透明片上画着一个三阶矩阵:
`[0 1 0; 0 0 2; 0 0 0]`
“基是`{1,x,x2}`。”他用指节敲了敲第一列,“算子是微分。谁先说这三列从哪来?”
林一举手。
“`t(1)=0`,`t(x)=1`,`t(x2)=2x`。三列分别是它们在这组基下的坐标。”
“给一个非零真不变子空间。”
“`U=p?(R)=span{1,x}`。”
“为什么不变?”
“任取`p=a+bx∈U`,有`t(p)=b∈span{1}?U`,所以`t(U)?U`。限制算子`t|U`仍是微分,从二维空间`U`映到自身。”
三问三答,几乎没有停顿。
程野在旁边压着声音:“口头题结束?”
韩知行显然听见了。
“示例结束。”
他抓住透明片右上角,哗地一下,把整张矩阵从黑板前抽走。
反光消失,只剩一块空黑板。
“现在没有坐标。”
韩知行把透明片卷在手里,目光扫过全班。
“请分类`p?(R)`里所有非零的`t`不变子空间。”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翻纸声。
刚才的题只要求举出一个。现在要的是全部。
林一手中的笔先去找矩阵。特征值只有零,若尔当链沿`x2→2x→2→0`向下;不变子空间应该顺着链截断。
答案几乎已经浮出来:
`span{1}`。
`span{1,x}`。
`p?(R)`。
可韩知行手里的透明片已经卷成一根细筒。矩阵答案能指路,黑板上必须出现不依赖基的理由。
前排男生先举手:“`span{x}`也可以吧?”
“不可以。”苏远川这次答得很快,“`t(x)=1`,常数不在`span{x}`里。”
另一边有人接着说:“那`span{1,x2}`?”
何其安在纸上划了一道:“`t(x2)=2x`,也出去。”
两个伪例接连被击穿,教室反而更热了。
韩知行把透明片细筒指向林一:“你刚才最快。现在别报答案,给分类理由。”
林一站起来。
“从子空间里多项式的最高次数分。”
韩知行眉峰一抬:“上黑板。”
林一没有先写三类答案,只写:
`设U≠{0}且t(U)?U。`
“令`m=max{deg p:p∈U,p≠0}`。因为`U`非零,且这里所有多项式都不超过二次,所以`m`只可能是零、一、二。”
程野在座位上握住拳头:“三档。”
第一档,`U`中所有非零多项式都只有零次。
“这时`U`是常数空间的非零子空间,只能有`U=span{1}`。”
韩知行点头:“继续。”
第二档,`U`中存在一次多项式`p=ax+b`,其中`a≠0`,但没有二次多项式。
林一写下:
`t(p)=a∈U。`
“所以`1∈U`。再由`p-b·1=ax∈U`,并除以非零系数`a`,得到`x∈U`。因此`p?(R)?U`。同时`m=1`说明`U`里没有二次项,所以`U?p?(R)`。”
两边一夹:
`U=p?(R)。`
后排已经有人拍了一下桌面。
“第三档。”韩知行说。
林一转身写出`p=ax2+bx+c∈U`,`a≠0`。
“由不变性,`t(p)=2ax+b∈U`,再求一次导数,`t2(p)=2a∈U`。”
“所以`1∈U`。”前排女生跟着说。
“对。由`2ax+b`减去常数项,再除以`2a`,得到`x∈U`。再用原来的`p`减去`bx+c`并除以`a`,得到`x2∈U`。”
`1,x,x2∈U。`
`故U=p?(R)。`
三档全部合拢。
林一在黑板中央写下最终分类:
`非零t不变子空间恰为span{1}、p?(R)、p?(R)。`
“若只要非零真不变子空间,就是前两个。”
短暂的安静之后,程野一拳砸响掌心:“全收!”
掌声轰然冲起来。
苏远川先前击穿`span{x}`时还只说了一句,此刻却把手举到肩膀以上,用力拍响。何其安在自己的三档表旁各打一个勾,确认全闭合后站起来:“零次、一次、二次,无遗漏!”
前排女生直接转向后排:“还有例子吗?”
刚才提出`span{1,x2}`的同学笑着举手投降:“最高次数已经封死了,没有。”
韩知行没有让声音停。
他把卷起来的透明矩阵片举到嘴边,真当成话筒:“分类对不对?”
“对!”全班回答。
“漏没漏?”
“没漏!”
“结构从哪来?”
“最高次数!”程野领着一排人喊。
韩知行笑得眼角全是纹,拿透明片“话筒”指向林一:“那你自己说,矩阵刚才干了什么?”
林一站在三档证明旁,胸口的兴奋还在往上冲。
“矩阵让我很快猜到答案。最高次数让我证明答案只有这些。”
“所以矩阵错了吗?”
“没错。它是选定坐标后看见的算子。结构证明告诉我,为什么换一组基,分类也不会消失。”
韩知行把透明片重新展开,贴回黑板。
矩阵与三档证明并排出现。
“这才是今天的答案。”他说,“计算给入口,结构给全局。谁也不用把谁赶出去。”
林一看着两边,笑着点头。
这堂课没有要求他忘掉计算速度。那份速度狠狠干打开了第一扇门;新的追问让他把门后的整间屋子也画了出来。
韩知行把蓝笔递给他:“在你最开始的`p?(R)`旁边,加一句限制算子的像和核。”
林一写下:
`Im(t|p?)=span{1}。`
`Ker(t|p?)=span{1}。`
“现在口头题完整。”
韩知行把透明片话筒递到林一面前:“给你的全分类收一句。”
“算得快,分得全。”
程野拍响桌沿,何其安在三档表下画出双线,苏远川则把矩阵与分类证明一起收入镜头。掌声、敲桌声和笑声各有各的方向,汇到同一块黑板前。
下课以后,刚才给出两个伪例的同学都围到黑板边。提出`span{x}`的男生主动把自己的例子写进“最短反例”一栏;前排女生则把最高次数分类推广到`p?(R)`,问是否所有不变子空间都只能是`p_k(R)`。
林一刚要回答,韩知行先笑了:“这个问题很好,但别让他一个人包场。四个人一组,下次给证明或反例。”
全班立刻开始抢组。
程野一把抱住林一肩膀:“四人寝原地成组,人数正好。”
何其安已经新开一张讨论清单:“林一写一般猜想,我核分类边界,苏远川找反例,程野负责把证明念成人话。”
“为什么我不是证明主力?”
苏远川把刚才`span{x}`的反例推给他:“因为你先把这句念明白。”
五分钟后,四人的问题、分工和第一次讨论时间全部定下。高光没有把林一围成孤岛,反而把整间寝室推到同一块黑板前。
回到自习区,他把透明片和三档分类的合照发进家庭群。
林建平回复:
`今天这张也漂亮。`
林素问:
`那个透明的是什么?`
林一答:
`老师拿走坐标用的。后来又还回来了。`
母亲发来一个笑脸:
`还回来就好。`
他笑着放下手机,书包里另一份纸却滑了出来。
那是从高中阶段带来的图论手稿复印页。页边三个术语被不同颜色圈住:
`强连通。`
`局部调权。`
`顶点区分。`
课程系统里同时弹出一条研究衔接通知:
`明日下午,旧手稿第一次定义核验。`
`请先提交术语原文、当前理解、适用对象三栏表。定义未对齐前,不讨论新命题。`
三道颜色不同的圈,压在刚刚赢下全分类的笔记旁边。
林一拿起尺子,先画下第一张空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