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山的手掌温热,用力握住林一时,校门外与三班告别留下的那股热意还在胸口翻涌。
“季老师。”
“昨晚电话里答应来接,今天没有迟到吧?”
“没有,我们也刚结束视频。”
季文山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又望向红着眼睛的林建平和林素。他没有先查材料,转身朝门内抬起手,笑声在清晨的人流里一下扬高。
“当时你还在六十人的名单里,我说北大欢迎你认真了解。后来你自己选了这条路,手续也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我把后半句当面补上。”
他目光落回林一脸上。
“林一,欢迎来北大!”
门边几名志愿者听见名字,同时转过头。有人认出了他,眼睛骤然亮起来;也有人没认出,只被季文山的声音带得拍响掌心。
“欢迎新同学!”
“欢迎林一!”认出他的男生把指示牌举得老高。
又一名女生朝同伴连拍两下掌心:“林一真的来了!”
掌声沿校门传到树下。
林建平抱紧书箱,眼睛睁得发亮。林素一边哭一边向每个鼓掌的人点头。林一没有低头躲开,他回身一手拉住母亲,一手抓住父亲。
“一起进去。”
林素用力点头。林建平把书箱换到左手,右手牢牢握住儿子的手。
一家三口肩并着肩,跨过校门。
“我来了!”林一朝门内放声喊。
掌声和笑声同时追上来。季文山笑得肩膀直抖:“这才对。高中那边刚放行,北大这边现在接住!”
旁边一个扎低马尾的年轻老师迎上来。她胸前的工作牌写着“新生辅导员 方青岚”,手里没有厚厚的流程册,只有一张被彩笔画得密密麻麻的校园图。
“叔叔阿姨好。”她先向父母伸手,“我是方青岚,负责林一他们班。学校里的大事有正式通知,小事找不到路、门打不开、行李没地方放,也可以找我。”
林素立刻握住她:“他第一次住这么远……”
“您今天把担心一条条说出来,别憋着。”方青岚笑着把地图摊开,“我先负责带你们走到每个地方。等他住熟了,再让他自己带路。”
地图上画着三种线。
红色通往报到点,绿色通往宿舍,橙色绕到食堂。宿舍楼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枕头,食堂旁画着一只碗。
林建平盯了几秒,紧绷一早上的肩膀第一次松下来:“这个看得懂。”
“我就怕新生第一天看不懂漂亮地图。”方青岚把图递给林一,“这张归你。今天不赶,咱们一站一站走。”
报到点设在树荫下。
材料只核了最需要的几项。工作人员确认姓名与录取信息,问林一是否本人到场,再让他在屏幕上核对联系方式。季文山和父母都站在旁边,没有替他回答。
住宿分配随核验结果一起弹出:楼栋、房间、床位和门禁范围都有明确记录。紧急联系人一栏需要由林一亲自确认,他把母亲填为第一联系人,又将父亲放进备用联系人。
林建平盯着屏幕:“为什么她在前面?”
“因为你接电话第一句经常只说‘喂’。”
林素没忍住笑,工作人员也弯了眼睛。父亲想反驳,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通话记录,最后只憋出一句:“备用也会接。”
“知道。”林一点下确认,“两个我都记得。”
住宿信息与紧急联系人保存成功,工作人员才把对应钥匙与入住提示放到桌面一侧。
几分钟后,制卡机发出轻响。
一张崭新的学生卡滑了出来。
林一接住时,指腹在姓名上停了一下。
`林一。`
`北京大学。`
刚才三班喊的,父母一路念的,季文山迎进门的,全都落在这张小小的卡上。
“举起来!”林素忽然喊。
她自己先把手机横过来,手抖得画面都在晃。林建平往儿子身边一站,嘴角拼命压,根本压不住。
林一把学生卡高高举过头顶:“拿到了!”
树荫下的志愿者一齐拍响掌心。刚才认出他的男生在远处大喊:“北大新生林一!”
“到!”林一当场回了一声。
笑声、快门声和掌声一起炸开。
他把照片发进三班群。刚才举卷的同学第一个回复:
`验收通过!`
许陶紧跟着发来四十多人的刷屏:
`北大点到了!`
从报到点到宿舍的路比地图上长。
季文山伸手要接书箱,林建平抱得更紧:“我来。”
“叔叔,我招生时只能隔着屏幕讲课程,今天总得出点力。”
“书重。”
“我知道。数学书更不能摔。”
两个人一个不松,一个非要接,最后一人抬一边,抬得像护送什么珍贵设备。方青岚领着林素走在前面,沿路指食堂、医务室、快递点和最近的开水房。她不考林一记住了几处,只在每个岔路口让他自己回头认一眼。
宿舍在四楼。
门刚推开,一股新竹席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靠窗床位已经挂起一串红辣椒造型的小灯,床下蹲着一个正在和蚊帐较劲的男生。
他从两根支架中间抬起头,额发乱得像刚打过一架。
“林一?”
“我是。”
男生扔下支架便冲过来,手伸到一半又在裤子上飞快擦了两下:“程野,湖北来的。先声明,小灯只长得像辣椒,晚上十一点必关。我妈说室友要是怕辣,我的酱得锁柜子;你怕不怕?”
“吃面的时候不怕。”
“那就完了,我这两瓶肯定保不住。”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程野的母亲从阳台探出头:“你别一见人就先问辣酱!”她看见林素,立刻把刚擦干净的一块窗台指给她,“这边给你们留着,太阳好,晒被子快。”
两位母亲不到一分钟便蹲在地上研究床单尺寸。
程野的父亲正踩在椅子上挂蚊帐,低头看见林建平抬进来的书箱:“都是书?”
“大学教材。”
“那得放稳。”
两个父亲立刻去晃书架,一个扶,一个拧。刚认识的两家人围着四张床忙开,方青岚卷起袖子帮忙分挂钩,季文山站在门口负责递东西。话题全落在一只总扣不上的被角、一根装反的蚊帐杆和到底哪边更晒,宿舍的热闹由这些伸手就能碰到的小事撑了起来。
林一站在自己的床前,忽然觉得这间陌生屋子有了声音。
床单是他和母亲一起拉平的。被子由他自己折成方块,林素几次伸手想重来,最后都忍住了。林建平蹲下晃了晃桌腿,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废卡片垫在下面,直到桌面不再摇。
“现在稳。”
“爸,我以后桌子晃也会自己垫。”
“知道。”父亲把剩下的卡片塞进抽屉,“这张先留着。”
中午,六个人和两位老师一起进了学生食堂。
林建平第一次刷儿子的学生卡,刷完盯着余额看了半天,又问林一够不够。林素端着餐盘绕了两圈,恨不得把每个窗口都买一份。程野抱着一碗面坐下,当场拧开辣酱,方青岚赶紧提醒他第一天别把胃也当新生项目。
一桌人笑得筷子都停不下来。
季文山举起一杯豆浆:“招生沟通时我说,希望你把北大放在第一选择里。今天不说培养方案,也不说以后要做出什么。”
他把杯口朝林一轻轻一碰。
“先欢迎你住下来,吃好第一顿饭。”
方青岚也举杯:“欢迎叔叔阿姨放心一点点。只能一点点,多了我不敢保证。”
“一点点就很好。”林素笑着举起杯子,眼泪又在眼眶里转。
林一把豆浆举到桌子中央:“谢谢你们来接我。也谢谢爸妈陪我走进来。”
林建平把杯子响亮地碰上来:“进来了!”
“进来了。”林素终于把这三个字完整说出口。
玻璃杯和塑料杯碰成一阵杂乱的响。隔壁桌有人听见,笑着向这边鼓掌。程野举着筷子跟着喊:“入住成功!”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下午,季文山回去工作,方青岚把联系方式留给四位家长,也把宿舍公共事务交给新生自己商量。三点多,程野一家先下楼去买缺少的插线板。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素摸了摸已经铺好的床,又摸了摸窗台,最后摸到儿子的肩膀。
“真要走了。”
林一刚才一直在笑,这四个字落下来,喉咙忽然堵住。
“我送你们。”
“送到门口。”林建平说。
三个人沿上午的绿线往回走。来时两个大箱和一个书箱把手都占满,回去时父母只拖着一只空了一半的小箱。林素每走几十步便回头指一次:饭别凉了再吃,衣服攒两天就洗,晚上进宿舍先看时间。
“妈。”
“嗯?”
“你再说几条。”
林素愣住,眼泪一下滚下来:“你不是嫌我话多?”
“今天不嫌。”
她用力拍了儿子一下,下一秒便抱住他。
人行道上来来往往,全是新生和家长。林素没有躲,抱着儿子哭出了声:“有事就打电话!高兴也打,难受也打,别只报好消息!”
“好!”
林建平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还想照旧说一句“进去吧”。林一却先张开手臂:“爸。”
父亲只停了一秒,便一步撞过来,用双臂抱紧他。
“床是你自己铺的,卡是你自己拿的,路也走过一遍。”林建平声音发颤,“以后我们不在旁边,你也过得好。想家就说,别硬撑。”
“我会想。”
“想就对了。”
林一陪父母一起跨出校门,走到叫车点旁边的人行道。就在早晨三个箱子落地的不远处,一家三口再次抱成一团。周围有人擦眼泪,也有人笑着替他们让开路。没有人催他们快一点。
最终是林素先松开手。
“回去吧。”
父母坐进车里,隔着车窗一步一回头。林一站在校门外高高挥手,直到那只小箱和两张熟悉的脸一起消失在车流里,手臂仍举着。
手机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到车上了。你回宿舍。`
母亲紧跟着发来:
`晚饭拍给我。`
林一眼里还全是泪,嘴角却扬起来。
他转过身。
早晨那道门由一家三口一起跨过,傍晚这一次,他独自走回去。学生卡贴上门禁,机器发出清脆的一声。
绿灯亮了。
林一大步走进校园。
回到四楼时,宿舍门敞着。程野正踩在椅子上和那根蚊帐杆进行第二轮决战,听见脚步,头也不回地喊:
“林一,回来正好!你会不会研究这个反人类结构?”
“会不会得先拆了看。”
“狠狠干拆!”
另外两张床的主人也已经到了。一个抱着风扇研究插座,一个蹲在地上给四双拖鞋贴名字。四个人的纸箱堆了半屋,谁也还没来得及摆出整齐的新生模样。
林一把学生卡挂到桌边,卷起袖子:“先救蚊帐。”
四个人一起围了过去。
当晚八点,歪了三次的支架终于立稳。程野把红辣椒小灯打开,全寝室同时拍响桌沿。
方青岚的班级消息也在这时跳出来:
`明早先认食堂、浴室和上课路线,十点第一次班会,下午领取教材。谁迷路,群里喊。`
程野把消息念完,拍响桌面:“明天四个人一起走,谁丢了谁请喝豆浆!”
林一看着窗外亮起的校园灯光,又看向屋里三张刚刚记住的脸。
他把母亲要求的晚饭照片、铺好的床和亮着的小辣椒灯一起拍下,发进家庭群与三班群。
这一次,他没有只发“收到”。
他写:
`我在宿舍,室友都到了。大学第一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