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三班的黑板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数列、导数、解析几何三个一轮预习专题,右边是一张从八月排到九月的周测日历。讲台旁摞着刚拆封的练习册,油墨味混着早晨拖地留下的潮气。电扇一转,最上面几张计划表的纸角就啪啪敲桌。
七点二十分,许陶抱着一摞卷子从门口挤进来,隔着半个教室先喊:“林一!我们今天开始高三预习,你那边是不是直接开始大学封神?”
“不是。”林一把电脑包换到右肩,“我那边先填三个空格。”
“世界满分回来填空?”
“填不对就继续空着。”
陈曼正把自己的专题表夹进透明文件袋,听完抬手一指:“先别站走廊吹。你的临时位在隔壁,桌卡写着‘当日借用’,不是固定座位。”
林一径直走向隔壁的当日借用位。
那张桌上已经压着别人的数列复习册,侧边借桌的同学如今坐得端正,书立之间夹着新的高三日历。桌面右下角那道浅划痕还在,但座位号、姓名签和每天要交的作业都已经属于另一个人。
林一抬手,狠狠干拍了拍桌沿:“今天一轮预习,冲不冲?”
新座位上的同学把导数专题卷举起来:“冲!”
整班桌面同时响了。
李志明拿板擦敲了两下讲台,却没把声音压下去:“三班按一轮表走,林一到隔壁按先修表走。走的路不同,今天都得拿东西回来。谁只留下豪言,谁的格子就是空的。”
竞赛教室与三班只隔一道墙。
临时桌卡放在第一排侧边,背面印着归还时间。桌上是一张北大课程衔接端发来的入课前先修记录表,只记录概念入口、核验产出、缺口与修读建议。三行次序已经锁定:
`一、线性代数基础。`
`二、数学分析基础。`
`三、基础程序设计。`
每行后面都没有“通过”按钮,只有四个必须填写的栏:概念入口、可核验小产出、暴露缺口、正式修读建议。
表头还写着:
`三项均不替代入学后的课程、作业、口试或考试;先修记录不得作为论文、投稿或研究成果材料。`
国家队群里也按三项预先排好了三个远程互校窗口,附件和本地运行结果会在对应时段同步;伙伴只负责追问与复核,不替他填写任何一格。
林一把那句话读完,先在纸页顶端写下日期。
八点,三班第一节自习铃响。
隔墙传来整齐翻卷声,林一打开第一份附件。
线性代数基础题只给三个向量:
`v?=(1,0,1),v?=(0,1,1),v?=(1,1,2)。`
要求判断它们是否构成其张成空间的一组基,并写清它们张成的子空间。
林一几乎一眼看出`v?=v?+v?`。他在草稿上写下“这三个向量是平面`z=x+y`的一组基”,笔尖刚落,手机上的国家队群便弹出唐予宁的视频邀请。
她没问答案,只让他把那句话对准镜头。
红笔帽在屏幕那头敲了两下:“你上一行才写第三个能被前两个线性表示,下一行就敢叫三个一起为基?”
“它们能张成那个平面。”
“生成集。”唐予宁说,“能张成,不等于每个向量都有资格留在基里。你刚删完归属页的夸张词,今天又给三个向量抬身份?”
隔壁突然爆出一阵拍桌声。许陶大概做完了预习卷的第一面,喊得墙都发颤:“三班第一块拿下!”
林一抓起红笔,在“基”字上狠狠干画叉。
“那我这边第一块也狠狠干重来。”
他先写线性相关关系:
`v?+v?-v?=0。`
非零系数已经说明三个向量线性相关,不能共同构成一组基。再取`v?、v?`,若`av?+bv?=0`,比较前两个坐标便得`a=b=0`,所以两者线性无关。
任意`(x,y,z)`落在它们的张成空间中,当且仅当`z=x+y`;这时有唯一表示:
`(x,y,x+y)=xv?+yv?。`
九点零五,第一张可核验小产出形成:一页生成集、线性相关、基与张成空间的完整区分证明。
林一在“暴露缺口”栏写:
`缺口:把“能生成”误写成“构成基”;目前只会处理具体有限维坐标例,尚未系统掌握一般向量空间、线性映射与基变换。`
正式修读建议一栏填:
`线性代数:从基础课程完整修读,不免修。`
唐予宁看见最后三个字,把红笔在镜头前一扬:“这格能填。”
课间铃一响,许陶和陈曼冲进隔壁。
许陶把自己的导数专题卷拍在左边,林一把向量证明页拍在右边。一个页面上全是切线、单调区间和错题编号,另一个页面上只有三个向量与一道大红叉。
“你真不会?”许陶盯着那行关系式。
“第一遍真把生成集写成基了。”
“爽。”许陶把自己的错题也翻出来,“你错基,我错导数定义域。谁也别拿起点换免检。”
陈曼把两张纸对齐:“他的错误能用一句普通话说清吗?”
林一答:“三个人能把一张桌子抬起来,不等于三个人谁都不可替代。第三个人做的事已经能由前两个合成,就不能把三个人一起叫最精简的一组基。”
“这回听懂了。”陈曼用练习册卷敲了敲桌角,“第一格,不空。”
十点十分,第二行解锁。
数学分析附件要求他利用已经学过的数列极限定义,证明:若`a?→a`且`b?→b`,则`a?+b?→a+b`。
他先写:给定`e>0`,分别为两列数取到对应的尾部起点`N?、N?`。当`n≥max{N?,N?}`时——
下一行,他写成:
`|(a?+b?)-(a+b)|=|a?-a|+|b?-b|。`
宋南乔发来的共享批注几乎同时抵达。她没发整段证明,只在等号下夹了一个黑色标记:
`为什么是等号?`
林一拿`a?-a=1/n`、`b?-b=-1/n`反测。左边为零,右边为`2/n`,等号当场炸掉。
“三角不等式。”他把等号划掉,改成小于等于,“我为了让证明走得漂亮,把上界写成了恒等。”
宋南乔又发来三个短栏:
`给定条件。`
`已用条件。`
`仍待控制。`
林一把`e`拆成两半。对第一列取`N?`,保证尾部误差小于`e/2`;对第二列取`N?`;最后取`N=max{N?,N?}`,用三角不等式把总误差压到`e`以内。
证明只有六行。
他却在第三行停了整整十二分钟,拿一正一负、同号和一列恒为零三组样例,逐个确认等号何时成立、什么时候只有不等式。
第二张小产出包括一页量词依赖图和一份改正后的和法则证明。错误等号留在页边。
“暴露缺口”写得更长:
`已经能处理两列数的有限和与e拆分;仍会把估计写强为恒等;完备性、上确界、柯西判别及函数列一致收敛均未学习。`
“正式修读建议”仍是:
`数学分析:从基础课程完整修读,不免修。`
宋南乔把那三栏改成绿色,又发来一句:
`等号修正,证明站住。第二格狠狠干填。`
午后的三班开始解析几何预习。圆锥曲线草图一张张立在草稿纸上,板擦拍掉粉笔灰时,隔壁电脑也启动了c++17本地环境。
第三项基础程序设计题要求读取`n`个整数;若`n=0`,输出`EmptY`;否则输出最小值与它第一次出现的下标,下标从一开始。
林一写完循环,样例`3 4 -1 2`输出`-1 2`,一次通过。
他在先修表上写下“基础扫描已掌握”,准备截取运行结果。许竞川却把一张空测试表丢进群里,表头只有五行:
`空输入。`
`单元素。`
`全为正数。`
`全为负数。`
`最小值重复出现。`
“你的最小值初始成多少?”许竞川问。
“零。”
“那全为正数为什么刚好过了?”
林一重新看终端。刚才那组数据里有`-1`,循环能把错误初始化的零覆盖掉,所以样例恰好没暴露问题;所谓一次通过,只证明那一组带负数的输入走通了。
新输入`4 5 8 2 9`。
终端输出:
`0 0`
隔壁三班正好传来一次整齐的“重算”。不知道是谁把解析几何的焦点位置代错了,全班同时翻回第一步。
林一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程序这边也重算!”
他删掉`min_value=0`,先单独处理`n=0`;非空时读取第一个元素,用它初始化最小值与下标,再从第二个元素开始扫描。更新条件只用严格小于,保证最小值重复时保留第一次出现的位置。
许竞川没替他跑代码,只把五组输入的预期输出栏留空。
林一逐组手算,再逐组运行:空输入输出`EmptY`;单元素输出该值和下标一;全正数不再冒出零;全负数找到真正最小值;重复最小时保留第一次位置。
五行运行结果全部与手算一致。
这一次,他把程序文件、编译命令和五组测试截图一并放进本地先修目录,文件名只写:
`basic_scan_prerequisite_local。`
不上传工作手稿,不调用五点图数据,不生成新命题,也不碰任何投稿入口。
第三行“暴露缺口”落下:
`会基础输入、分支与单次扫描;仍会用想当然的哨兵值初始化,测试阅读也可能漏字段;尚未系统学习函数拆分、数据结构、复杂度与单元测试框架。`
正式修读建议第三次写:
`基础程序设计:从基础课程完整修读,不免修。`
许竞川把五行预期与实际结果逐格点绿,最后只说:“现在它配叫一次本地自检。”
傍晚五点,三班的高三预习日收卷。
许陶先冲过来,左手数列导数专题,右手解析几何错题页。陈曼抱着全班范围索引,最后一页已经写满第二天要重看的题号。李志明把两边成果摆到同一张讲台上:三班的一轮预习表在左,林一的先修记录表在右。
“三班今天填了几个专题?”许陶问。
“三个。”全班回答。
他转向林一:“你填了几门?”
“三门。”
“会了几门?”陈曼立刻补问。
林一把表高高举起来。线性代数、数学分析、基础程序设计三行都已有证据,最右侧却整齐写着同一个结论:
`完整修读,不免修。`
“一门都没毕业。”他说,“但三门都知道从哪儿开门了。”
许陶把练习册往讲台上一拍:“三个入口,全找到了!”
“这比喻不准。”陈曼嘴上挑错,手里的范围索引却已经举起来,“不过今天可以喊。”
李志明第一个拍响讲台:“三班的一轮预习,林一的三门先修,今天都留下了真实缺口和可查产出。每个人往前走了一格!”
墙这边举起高三专题卷。
墙那边举起三页带红叉的先修产出。
拍桌声从两个教室同时冲进走廊。林一站在当日借用位旁,高高举起三页带红叉的先修产出。
线代那格里有一组被删掉冗余向量后的基。
分析那格里有一个从错误等号上救回来的上界。
程序那格里有五组真的跑过的边界输入。
当天借用桌卡被他按时交回。
手机也在这时收到学校事务端的短通知:
`次日上午九点,到校完成离校文件最终核对。携本人证件。核对项以现场文件为准。`
通知没有附件,也没有列出具体文件。
李志明只在他的先修表背面写下四个字:
`明天再核。`
林一把三页小产出夹在前面,把那四个字留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