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轮胎碰上跑道的那一刻,机身震了一下,反推声轰然压住耳膜,熟悉的白色跑道标线从舷窗下飞快掠过。
林一的手掌按住座位前袋里的硬壳盒。
盒里装着Imo金牌。
防折文件袋里,是第六题特别奖证书。
普通运动鞋踩上廊桥时,六名中国队选手排成一列。段嘉树第一个看见玻璃外的人群,整张脸几乎贴到窗上。
“这也太多人了!”
“先看横幅。”唐予宁已经在找有没有把六金写成别的奖项。
第一条红色横幅写着:
`欢迎中国Imo代表队六名金牌选手凯旋!`
第二条属于一中:
`祝贺林一42/42获Imo金牌、第六题特别奖!`
两条横幅只写已经发生的六金、42分与特别奖,每一个字都能在正式文件里找到。
出口门打开,声浪一下涌进来。
“中国队!”
“六金!”
“林一!”
“四十二!”
父母站在最前面。林建平原本还举着横幅,看到林一出来,直接把横幅一端塞给旁边人,三步冲过警戒线内的家属接驳区,一把抱住儿子。
“金牌拿回来没有!”
林一从胸前举起硬壳盒:“拿回来了!”
林素已经哭得看不清镜头,还是把特别奖证书接过去,展开、合上,又展开:“这个也是真的?”
“真的。正式决议,正式证书。”
“举起来!”
林一左手金牌,右手特别奖证书,直接举过头顶。
机场接驳区掌声炸成一片。
三班来的人挤在第二排。许陶不用扩音器,嗓门也压过一片快门声。
“多少分!”
“四十二!”林一回喊。
“几块金牌!”
中国队六个人一起答:“六块!”
陈曼把接机板翻面,`都是真的`下面又多了一行:
`人也回来了。`
何文斌把教案卷成的纸筒敲得啪啪响,罗建国只看了一眼特别奖证书上的题号,便对身后的竞赛组学生高举双臂:“最后半小时写进卷的,今天举回来了!”
田径队站在另一侧。
秦越、刘骁、周临和校队队员全部穿着训练服,手里只有欢迎牌、空白成绩卡和恢复记录。刘骁举着那张机场出征时送出的卡片,正面写着`Imo:42/42`,背面写着`特别奖`。
最下面仍有一行空白:
`返程后首个真实短跑数据:待测。`
周临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不在今天。`
林一走过去,和秦越重重碰拳,又被刘骁和周临同时抱住。
“跑道没丢!”刘骁在他耳边喊。
“当然没丢!”
“那先把今天守住。”周临说。
“守住。”
代表队医务人员在欢迎区外侧设了简短反馈点。林一先喝完规定量的水,报告飞行途中睡眠、进食、肩颈与髋踝感受。右髋有长途久坐后的轻紧,步行无痛;跟腱没有晨僵,脚底没有刺痛,主观疲劳明显。
医务记录写得很快:
`无急性损伤信号。旅行疲劳未退。今日仅日常步行与轻活动度,不进入训练。`
林一当场签字。
六个人就在反馈点旁边重新举起金牌,医务人员也站进合影,笑着举起六根手指。
接驳前,本地体育频道和学校送来一份回归短片方案。
本地体育频道和学校原先共同准备了一段回归短片。方案在出征前就已备案,后来没有同步收到返程恢复附件;它并不粗暴:不用钉鞋,不上起跑器,不要求冲刺,只希望林一穿普通运动鞋,在一中跑道完成一趟“回家的一百米”;终点安排六名校队队员举起六金标牌,电子秒表原本只供镜头记录,不公开换算成绩。
邀请函把风险写得很诚实,也愿意删掉冲刺要求。
可它仍是一趟完整百米。
刘骁手里那只秒表就是为这段短片准备的。出发前他兴奋了整整两天,连终点站位都和队友排过。
“普通鞋,松着跑,也不报成绩。”频道工作人员再次确认,“如果身体不舒服,随时取消。”
林一看见秒表屏幕亮着。
00:00.00。
一百米。
完整跑道。
终点有人等。
他胸口那股熟悉的痒一下窜到脚底。数学赛场已经赢到世界满分,跑道就在十几公里外,他太想知道腿还会不会自动把速度送回来。
“我真想跑。”林一说。
所有人等着他把这股冲动说完。秦越随后问:“恢复卡怎么写的?”
“十四天内禁止完整百米。第一天不跑,不看表。”
“这趟是不是完整百米?”
“是。”
“松着跑,会不会让旅行疲劳消失?”
“不会。”
“不公开成绩,秒表记录是不是计时?”
林一盯着00:00.00,呼吸慢慢压实。
“是计时。”
刘骁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他比谁都想按下开始键。
最终却是他自己长按复位,再按关机。
屏幕黑了。
“我想看你跑。”刘骁说,“等身体和计划都准备好,我们站终点狠狠干喊。”
周临接过秒表,拆下挂绳,放进透明设备盒:“今天的记录写关机、封存,恢复状态照医务表填。”
频道工作人员把拍摄表上的“百米展示”划掉,改成“金牌与特别奖凯旋亮相”。学校接驳负责人当场取消跑道停留,路线从机场直接改为回家。
“能不能保留终点的六金标牌?”工作人员问。
“保留。”林一说,“等恢复期后按正式计划回跑道再拍,拍我真正跑回来的那一天。”
秦越把设备盒扣上,递给刘骁。
刘骁又递给林一。
林一双手捧着它,走到田径队面前。
队员们全看着他。林一举起封存的设备盒:“下一次完整百米留给准备好的身体。两周以后先做评估,通过以后,我再跟你们回来!”
刘骁先举拳。
“回来!”
周临第二个。
“按真实状态回来!”
秦越最后抬起手臂:“长期回归!”
整支校队一起喊:
“长期回归!”
机场里另一轮掌声随之涌起来。林一亲手举起封存的秒表盒,又把“我要回来”喊得整个接驳区都听见。
回家路上,林一只做正常步行上下车。普通运动鞋没有进入任何跑动,金牌盒与设备盒并排放在座位上。
中午,桌上是林一熟悉的米饭、清蒸鱼、青菜和鸡蛋汤。他先补水,再按正常饭量吃完,到点便结束聊天。
林建平把窗帘拉严,手机调成静音。
“睡。”
“睡多久?”
“按飞行睡眠记录,今天给三到四小时恢复窗,最晚五点叫醒;晚上还按本地作息正常睡。醒了再反馈。”
下午一点零七分,林一躺下。
金牌和特别奖证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他看了最后一眼,笑着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四点四十九分。
醒来后,他先坐在床边判断头晕、心悸与肌肉紧张,再喝水、正常加餐,随后完成远程医疗反馈。右髋紧感由早上的四分降到两分,步行无痛;主观疲劳仍在,不增加活动量。
秦越的视频最后接入。
“秒表呢?”
林一把透明设备盒举到镜头前。
关机。
封扣。
刘骁已经在封条上签名,周临补了日期,秦越隔着屏幕确认后,让林一把盒子交回校队保管。
“十四天。”秦越说。
“没有完整百米。”
“第一天。”
“没有跑表。”
林一把恢复卡第一格画上绿色勾。
绿色勾对应五项完成内容:补水、正常进食、恢复睡眠、医疗反馈、秒表封存。
晚上,学校只发来一条材料提醒:次日上午携带原则确认稿、监护人证件复印件和现有学籍材料到校,进入第一批手续受理。
通知只列材料受理事项,课程席位与教室安排仍为空栏。
林一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又看了一眼空白成绩卡上那行`待测`。
“等着。”他说。
“我会回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