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先在第二条路线旁画了一个圈。
可达集。
从`A`中任一点出发,把所有能沿有向边到达的点收进`R`。强连通保证`R`最终一定碰到`b`;沿一条最早抵达`b`的有向游走看去,最后那段也许就藏着需要的桥。
它看上去像一把能从全局直接落下来的刀。
也漂亮。
林一顺着“最早”二字往下拆。
必须先把强连通给出的游走删成不重复顶点的路,否则所谓第一次可能被绕回来的圈打乱。
必须让这条路在所有A到b路径中边数最少,否则内部若再经过A或提前经过b,不能直接以最短性截掉。
还必须用A、b、c三类穷尽内部顶点,才能让固定方向真正撞上路径方向。
林一看着草稿,忽然明白过来。
可达集并没有给出另一座更漂亮的桥。只要把“第一次碰到b”写到可审查,它就收缩成了旁边那条最短路,三个缺口一个也没少。
十一点四十分。
林一把可达集外面那个夸张的大圈划掉,只保留“强连通保证A可达b”这一句。
不是因为它错。
是因为它并不是第二条路。
右侧短发女生的金属直尺突然从桌沿滑下去,撞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监考员抬头,她立刻举手示意,没有弯腰抢捡。等监考员替她拾起,她接过直尺,小声说了句谢谢,又把刚才分成三栏的草稿推到最上面。
深蓝队服男生没有回头。他的食指不再敲眉心,而是沿着一条箭头反复来回,像在确认同一条边究竟朝哪边。
林一也把手指落到自己的第一条路线。
最短路。
它不负责一口气解释全图,只负责把一条桥边逼出来。
林一在答题纸空白处写下“引理一”。
由强连通,任取`a?∈A`、`b?∈b`,存在从`a?`到`b?`的有向游走。
游走可能重复顶点,不能直接拿去插圈。
若一个顶点在游走中出现两次,就删去两次出现之间的闭段,前一段的终点与后一段的起点仍是同一个顶点,方向不被破坏。每删一次,边数严格减少;有限次后得到一条顶点不重复的有向路。
端点仍是`a?`和`b?`。
林一在“有限次后”下面补了一句:每次至少删去一条边,因此必停。
不是“显然可删”。
引理一闭合。
十一点四十四分。
还有四十六分钟。
他写“引理二”。
在所有起点属于`A`、终点属于`b`的有向路中,取边数最少的一条,记为`p`:
`x?→x?→…→x_m`。
其中`x?∈A`,`x_m∈b`。
如果某个内部顶点`x_j`仍属于`A`,那么后缀
`x_j→x_{j+1}→…→x_m`
已经是一条边数严格少于`m`的A到b路径,与`p`的最短性矛盾。
因此内部没有A。
同理,若某个内部顶点`x_j`属于`b`,那么前缀
`x_0→x_1→…→x_j`
就是一条更短的A到b路径,也与最短性矛盾。
因此内部也没有b。
后缀。
前缀。
林一把这两个词分别框起来。截取方向相反,矛盾落点却完全相同。
过去他会把它们合成一句“去掉多余部分”,现在他知道,评分老师没有义务替他猜究竟保留哪一段。
十一点四十八分。
深蓝队服男生忽然在草稿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力气大到笔尖把纸戳出小孔。他盯了孔一秒,换笔,在旁边继续写。
林一胸口那股被时间压着的热也猛地顶了一下。
前两题目前自检未见断桥。
第三题入口已开。
桥已经被拆成能踩的两段。
他想狠狠干一拳,却只能把左手攥紧在桌下。指甲压进掌心,右手的笔没有停。
引理二闭合。
最短路的内部顶点既不在A,也不在b。
林一没有马上往下冲。他回到上一页,把A、b的定义又反读一遍。
`A`不是“从圈能走到的点”,而是被圈上每一个顶点压住的点。
`b`也不是“能走回圈的点”,而是压住圈上每一个顶点的点。
若把可达性与单边方向混在一起,下一行的矛盾会凭空变出来。他在两个字母旁分别补上全称量词:对任意`a∈A`及`v∈c`,都有`v→a`;对任意`b∈b`及`v∈c`,都有`b→v`。
补完后,他又用四点圈和两个圈外点做最小核验。一个圈外点若面对圈有进有出,沿圈必有一次方向切换,可以插入;无法插入时,确实只能落在A或b。没有第三类。
这张小图不增加证明内容,却检查了分类是否真的穷尽。
林一刚要把草稿推开,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一个男生把刚写好的整段证明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黑线没有抖,划完才把笔放下,双手在膝盖上压了两秒。他没有砸桌,也没有回头,只重新抽出一张答题纸。
考场不允许喊。
可那条贯穿整页的黑线,比看台上任何一声起哄都更狠。
林一盯着它一瞬,立刻把视线收回。那道黑线从页顶压到页底,几乎划穿草稿纸。
他左手在桌下攥紧,右手把“内部无A、b”重新写全。后排那个人敢把整页推倒重来,他也不能让一句含糊话混过去。
他把可达集那个大圈再次划重。
不回头。
而圈外所有顶点已经被A、b穷尽。
所以,如果最短路存在内部顶点,它们只能在最长圈`c`上。
林一把这一句单独写成“引理三”的开头。
然后停住。
从`A`中的`x?`出发,若第一步就进入`c`,需要`x?→x?`。
可A的定义是`c→A`。
方向迎面相撞。
这似乎已经够了。
可他还没有处理`m=1`和`m≥2`的分界。若`m=1`,路径没有内部顶点,本身就是桥边;若`m≥2`,`x?`才是内部点,才能使用“属于c”与`c→A`。
少这一个分情况,逻辑仍然会把不存在的`x?`拉进证明。
林一在答题纸上写下:分`m=1`与`m≥2`。
笔尖刚碰到下一行,监考员第二次报时。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十一点五十分。
考场里的空气像一下收紧。
有人翻页,有人换笔,有人把写满的答题纸压到一边。短发女生接回来的直尺不再画线,只横压在一段被她重新编号的证明上。深蓝男生终于不再摸那条箭头,开始向答题纸誊写。
林一看着自己被划掉的可达集大圈。
漂亮的全局解法少了一块桥,所以他没有赌。
现在这条路更长,更笨,甚至把“后缀”和“前缀”各写了一遍。
可每一脚都有落点。
他把可达集旁边的圈彻底涂黑,在最短路旁写下:采用。
然后他把剩余答题纸数了一遍。第三题已经用了两页,第四页还空着大半;若引理三控制在六行,主证明回接最长圈需要九行,最后还能留一页检查原题术语与下标。林一在页边写下`6+9+检查`,不再给被放弃的路线分配一分钟。
选择从这一刻变成了时间账。
不是哪条路看起来更像天才,而是哪条路能在收卷铃前完整站住。
桌角那两个代表前两题的方框没有给他安全感,反而像在提醒:完整从来不能互相借用,第三题少一行,前面写得再满也不会替它补上。
引理三还剩最后两种情形,必须当场写完。
等它闭合,最长圈就会被当场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