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7。”
工作人员把印着“本期省队临时编号”的胸卡递过来时,没有抬头看林一的脸。
姓名、学校、身份证件、联赛成绩、省队资格、紧急联系人,五项材料逐一核验。分区赛铜牌不在报到清单里,11秒06也没有单独一栏。
林一把胸卡别上。
身后有人认出了他。
“就是昨天跑百米的那个?”
“听说还拿了省一。”
“这里谁不是省一?”
最后一句一出来,队伍里响起一阵笑。
说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胸卡A09。他没有恶意,只是把这个报到大厅最普通的事实说了出来。
省代表队里,省一是门票,不是特写。
沈砚从另一列核验台走过来,胸前是A06。
他看了一眼林一脚上的白色运动鞋。
“真没带?”
“真没带。”
“铜牌呢?”
“留家里。”
沈砚点头:“那还算来考试的。”
“你带了什么?”
“两套错题。”
“也挺会炫耀。”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宿舍四人一间。床位不按学校、不按联赛名次,也不照顾相熟关系,A01到A24打散分配。林一在307上铺,沈砚在隔壁309。
林一把普通运动鞋放到床下,把四张方法纸装进桌面文件夹。箱子里没有钉鞋、秒表和奖牌,空出来的位置比想象中大。
十点整,全队第一次集合。
讲台后的白板写着四行:
已取得:cmo参赛资格。
尚未取得:cmo奖牌。
尚未取得:国家集训队资格。
尚未取得:保送资格。
带队教师没有先欢迎,也没有讲“代表全省争光”。他拿起红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这里每个人都从零分开始。
教室里先是安静,接着有人低声说:“够直接。”
“不直接,考试会更直接。”带队教师说。
他把报到纪律、作息和训练安排逐项投到屏幕上。上午专题课,下午整卷或讲评,晚间只订正当日任务。每周留固定恢复窗口,不允许私自跑步、加题到熄灯后或互相代签身体反馈。
“有人同时练体育吗?”
全队只有林一举手。
一瞬间,二十多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有人好奇,有人打量,也有人想起昨晚的新闻。
带队教师没有让他讲获奖经历,只问:“封闭期边界?”
林一站起来。
“不参加正式比赛,不做百米全程计时、校队合练和速度耐力;只做获批的拉伸、核心、散步与恢复。所有身体活动先报现场带训教师。”
“钉鞋?”
“封存在学校。”
“秒表?”
“一并封存。”
带队教师在名单上打勾:“坐下。”
没有掌声。
也没有人因为这段经历给他第一套模拟加分。
午饭时,A09端着餐盘坐到对面:“你真是11秒06?”
“真的。”
“那你跑一百米,比我从宿舍冲食堂快多少?”
“看你有没有提前占座。”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A09又问:“数学也很强?”
林一还没回答,沈砚把筷子放下:“等晚上卷子。现在问,只能听见宣传稿。”
“你跟他很熟?”
“输过,也赢过。”
“谁赢得多?”
沈砚看向林一。
林一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不同卷子,不做总积分。”
A09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行,那今晚看这一张。”
这句话很快传开。
下午发宿舍用品时,有人拿省内联赛排名互相试探,有人讲自己学校连续几年出过国集,有人把某位学长的经验册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那些话都不假,却像一层层还没撕掉的包装。
三点半,第一次专题课开始。
题目只要求证明一个整数集合的结构性质。林一前十分钟就找到模意义入口,却在推广到一般情形时漏掉负剩余类。A09举手指出,另一名女生又补出最小边界。
带队教师没有问谁在联赛拿过更高分,只在黑板上写:
入口:A17。
边界补充:A09、A21。
完整证明:全班共同完成。
林一看着A17后面那两个字,心里没有被抢走成果的恼火,只有一种很具体的发紧。
在一中,他找到入口往往意味着周围人先等他写完。
在这里,入口刚出现,就有人从两侧把缺口照亮。
下课铃响,A09从后排追上来:“你那个模入口挺快。”
“你的负剩余类补得快。”
“所以晚上别让我失望。”
“你也是。”
不是客套。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向讲台。六点整,第一套cmo三题诊断模拟卷已经装在牛皮纸袋里。
封口盖着省队教研组章。
教室气氛从下午的互相试探,一寸寸收紧。
有人最后翻了一眼公式卡,有人把水杯移到桌脚,还有人闭着眼在脑中默过常用引理。沈砚把两套错题册塞进书包,桌面只留笔、尺和空白草稿。
林一也把四张方法纸收起来。
带队教师站在讲台上:“说明三件事。”
“第一,本卷是三题诊断模拟,只用于确定训练起点,不复刻正式cmo完整日程,也不对应正式成绩、奖牌或国集资格。”
“第二,统一时长,统一封卷,不延时,不赛后补写。”
“第三,明早成绩与错因类型公开到编号,姓名不写在表上。你们想继续用旧头衔认识彼此,今晚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没人真的继续聊天。
牛皮纸袋拆开。
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
林一拿到卷子,先在编号栏写下A17。
不是省一。
不是省队新星。
不是11秒06。
第一题是数论,入口不难,完整分类却有四层。第二题几何图形极简,题干没有提供任何辅助点。第三题组合看起来像他熟悉的轮转,条件里却多了一个会破坏对称性的限制。
林一心里那点因“熟悉”升起的兴奋,在读到最后一行时迅速沉下去。
六点零五分,他开始写第一题。
二十七分钟后,分类还缺一支。
他没有用“省一做过同类题”催自己硬跳,先把缺口圈出,转向第二题。
几何辅助量迟迟不出现。
第三题的轮转入口也在小规模检验中撞墙。
时间一格一格过去,教室里翻页声越来越少,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越来越重。
沈砚在前两排,看不见表情。
A09已经翻到答题纸背面。
林一没有追他们的动作。他把能闭合的部分写全,把失败构造的最小反例留下,再回第一题补分类。
封卷前十分钟,他只检查已经完成的桥,不重开几何最漂亮的那条猜想。
时间到。
带队教师一句“停笔”,二十四支笔同时离开纸面。
试卷按编号收走。
没有人知道自己排第几。
走出教室时,A09靠在门边:“A17,感觉?”
“没写满。”
“谁问你满不满。我问你现在还觉得自己会轮转吗?”
林一想起第三题那个撞墙的对称限制。
“会一半。”
A09笑了:“巧了,我也是。”
沈砚从旁边经过:“你们两个的一半最好不是同一半。”
三个人同时停住。
下一秒,他们都笑起来。
笑声不是轻松,是终于遇见同一把更锋利的尺子后,谁也不肯先缩。
次日清晨六点五十八分,带队教师把编号成绩表贴上公告板,纸面却朝着墙。
二十四个人从宿舍、洗漱间和食堂一路赶来。有人还咬着半块面包,有人把外套扣错了一格。昨晚互相试探过的旧头衔全没出现在纸上,只有二十四个临时编号、分数与错因类型等待翻面。
沈砚站在林一左边,A09站在右边。
“找自己,还是先找别人?”A09问。
“先找自己。”林一说。
沈砚看着那张背向所有人的纸:“找完自己,再看差距。”
七点整,带队教师抬手揭开右上角的固定胶带。
成绩表开始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