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教室里只有三把椅子摆在讲台前。
李志明坐左边,面前是学籍、请假和返校摸底表;何文斌坐中间,压着省队正式通知与cmo资格说明;罗建国坐右边,什么正式材料也没带,只有林一那四张已经磨软的地基卡。
林一把朋友意见页放到桌上。
教师意见表原本只有两个勾选框:支持、反对。
李志明看了一眼,直接拿尺把两个框一起划掉。何文斌在旁边补成三栏:负责事项、明确边界、无法担保。罗建国更干脆,把“推荐理由”四个字改成“判断依据”。
“三个老师都选支持,不就行了?”林一问。
“不行。”李志明说,“我支持你参加省队,不代表我支持你用省队替代所有普通课程。”
何文斌接着说:“我支持你使用已取得的cmo资格,不代表我判断你一定进国集。”
罗建国把尺子推回桌边:“我支持你去更高卷子上暴露缺口,不代表我替你的人生路线投票。”
同一个“支持”,被三个人拆成完全不同的责任。林一这才明白,老师不是来凑三票多数;如果表格只允许勾选赞成,它反而会把最重要的边界抹掉。
罗建国瞥了一眼:“全班给你抄笔记,挺威风。”
“只留索引,允许缺页。”
“还算没把同学发展成私人教务处。”
李志明把四本空白笔记翻了一遍,看到日期、章节和缺页三栏,点了点头:“能运行。先放这儿。”
没有人问林一想听好话还是坏话。
李志明先开口:“我管你还能不能回来。”
他把学籍表推过来。林一仍是一中高二三班学生,省队期间按正式名单和学校流程办理公假;学籍、班级通讯和返校入口保留,但普通课堂照常推进,座位按实际教学调整。
“许陶刚问我还算不算同桌。”林一说。
“感情问题你们自己算。”李志明说,“学校只能保证你不是退学,不保证原座位给你封到比赛结束。”
他说得很平,林一却想起半年前那张真正的退学预警单。
那时学校讨论的是他还能不能留在这里。现在学校愿意替他办省队公假,也愿意接他回来。两张表之间已经走了很远,却没有远到规则为他停止。
“返校摸底怎么算?”林一问。
“按当时课程范围单独诊断,不给年级名次。”
“考得差呢?”
“按错因排回补。”
“会不会因为我是省队,把卷子判松一点?”
李志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像会?”
“不像。”
“那就别问废话。”
教室里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李志明拿起笔,在教师意见第一栏写:确认学籍与返校入口,按真实课程缺口回补,不担保返校成绩与重点班资格。
他签下名字,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三班接人,不接神话。
林一看着最后六个字,胸口一热。
李志明从来不会说“放心去飞”。他的支持是门没有锁,卷子仍按同一把尺子判。
第二个轮到何文斌。
他把省队通知翻到资格页:“我管你已经拿到什么,以及还没拿到什么。”
省一等奖,已取得。
省代表队,已入选。
cmo资格,已取得。
国家集训队,未取得。
保送资格,未取得。
五行字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省队训练里会有人淘汰cmo资格吗?”林一问。
“正式资格以本次名单和后续管理规定为准,训练中的模拟只用于备战,不擅自改写正式名单。”何文斌说,“但违规、健康和无法参赛等现实情况另按规定处理。你不能把入选理解成以后什么都不用管。”
“cmo金牌就一定进国集?”
“看当届正式名单与评审结果,不能提前用模糊的‘金牌’替代进入约六十人的国集身份。”
何文斌顿了一下:“任何人口头说的稳,都不写进资格表。”
林一点头。
何文斌在第二栏写:支持参加省队统一备战与cmo;只确认已获资格,不担保成绩、奖牌分档、国集或保送。
他的字和证明评语一样,横平竖直,没有多余感叹号。
“何老师,”林一问,“你觉得我该去吗?”
“这是越权问题。”
“只问判断。”
何文斌沉默几秒。
“你已经证明自己能从基础强化组第六走到省队,也证明了会在正式卷面留下空白而不编答案。”他说,“这说明你有资格认真考虑,不说明我有资格替你决定。”
这大概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最后轮到罗建国。
他没有打开表格,先把四张地基卡一张张排开。
代数回原条件。
几何对象、方向、退化。
数论最小性。
组合覆盖、唯一、边界。
“我管你会不会。”他说。
“那我会吗?”
“会一部分。”
“省队够不够?”
“名单说够。全国赛场够不够,卷子说。”
“国集呢?”
“不知道。”
罗建国答得太快,像刀直接落在桌上。
“你组合结构入口强,正式联赛最后那座桥也补全了。代数和数论现在能守条件。几何呢?官方解答第一个辅助量你没看见。模拟里交点存在性反复卡。省队训练如果把题型抬一层,你原来靠卡片补住的地方还会重新裂。”
他说的全是真话,没有一项能被省队红章抹去。
“那你支持我去?”林一问。
“支持。”
“为什么?”
“因为缺口要在更高的卷子上暴露,不是在家里猜。”
罗建国把几何卡推到最前面:“但别把这句话听成我看好你必进国集。我支持的是你去接受正式尺度,不是替你的结果签字。”
林一用手指按住那张几何卡。
“如果我没进呢?”
“拿卷子回来。”
“你还教?”
“你肯把不会留下,我就教。”
“如果我又想逃?”
罗建国终于抬眼:“那我先骂,再问你还回不回来。回来就继续,不回来谁也拖不动你。”
这句话和父母、朋友的答案落在同一个位置。
没有人能担保林一不再害怕。能保留的只有入口,能承担选择的只有本人。
罗建国拿起教师意见页,写得最短:能力够进省队,不足以预支国集。支持参赛,结果自负。
签完,他又把“结果自负”划掉,改成:结果自担,失败可复盘。
“自负像骂人。”许陶如果在场,大概会这么说。
林一笑了一下:“你还会改词?”
“主要怕你语文基础更差。”
三位老师的签字并排落在纸上。
李志明保留学籍与返校入口。
何文斌确认资格与流程。
罗建国确认能力有资格接受更高尺度,也确认没人知道终点。
他们都支持。
没有一个人担保。
林一把教师意见页夹到家庭与朋友页后面。最终选择栏仍空着,纸却比昨天重了许多。
手机在这时震动。
秦越发来一份尚未盖章的赛事限制稿。
全国高中田径分区赛参赛限制确认。
男子100米。
接力栏空白。
临时加项栏划线。
最下面的“赛程与省队报到发生冲突时如何处置”仍然空着,旁边写着:须由学生、数学组与体育组当面确认。
秦越只跟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操场。只谈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