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车开上高速时,奖牌在书包里轻轻碰了一下钉鞋袋。
林一把那份训练卷抽出来,看见不等式最后一行的空白:
等号成立当且仅当——
笔已经拿在手里。
车身却在这时压过接缝,卷面跟着抖了一下。前排有人说话,窗外路灯一段亮、一段暗。三方排表时,李志明明确说过:车程是不可控时间,可以看,不承担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一盯着空白看了半分钟,没有落笔。
这不是留白日,也不是加题;可只要他在车上开始推等号条件,注意力就会被这道题拖住。到站晚一点、途中晕车、光线变暗,都可能把半截证明留成新的欠账。
他只在页角贴了一张小签:
明早根据身体反馈,决定是否安排短时补卷。
然后合上。
钉鞋也没有拿出来。省冠当天的最后一件跑道动作,是把鞋底擦净、鞋带放松、装回袋里。从赛事场馆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钉鞋一直待在包的最底层。
到家已经不早。林素把饭菜留在锅里,没有摆庆功蛋糕,也没叫亲戚视频。林建平接过行李,先看儿子走路有没有偏,再把奖牌放到桌上。
“腿呢?”
“正常,右侧有点沉。”
“明早再说。”
父亲没有问能不能跑得更快。冠军已经落进档案,身体反馈还得等一夜。
林一吃完饭,只做秦越发来的活动度和轻拉伸。训练本上“全国联赛维护期”下面,第一天记录得很短:无正式比赛,无完整百米,无速度耐力,无校队补训。钉鞋袋放在客厅柜边,没有打开。
第二天早晨,静息心率没有越线,腿后侧和跟腱也没有异常反应,右侧沉重感比昨晚减轻。林一把反馈发给秦越。
回复只有一句:
可以短时坐着补卷;仍不训练,四十分钟起身活动。
秦越随后又问了三项:睡眠时长、下楼时右腿是否代偿、跟腱晨起前几步有没有僵。林一逐条回答,没有为了证明恢复良好去做纵跳,也没有下楼加速试腿。恢复日的身体核对只使用已经约定的日常反馈,不临时制造一项“冠军后测试”。
“腿轻不轻?”秦越最后问。
“比昨晚轻。”
“记录。别验证。”
这四个字把钉鞋继续留在袋里。
罗建国也给了同样的上限。不是因为冠军后特殊照顾,而是昨天三枪已结束,今天属于返程后的恢复日。数学可以恢复手感,不能把整天重新变成考场。
林一把奖牌装进抽屉,桌面只留训练卷和一张草稿纸。
那道不等式题使用了一条两步链条。第一步用柯西不等式,把三个分式压到一个统一分母;第二步再对分母里的三个正量使用算术—几何平均不等式。
他原来的证明主体没有错。
错在最后。
第二步的等号条件很好看:三个正量相等。林一在省赛出发前写到这里,顺手准备把这句抄到结论,便因报到时间到了而停下。现在重看,他才发现第一步也有自己的等号条件。
柯西取等,不是“分母相等”就够。
还要求对应的分子与分母满足同一比例。若把三项记作`u_i^2/v_i`,取等必须有:
`u_1/v_1 = u_2/v_2 = u_3/v_3`。
而第二步的等号只给出:
`v_1 = v_2 = v_3`。
两层条件必须同时成立。合在一起,才能进一步得到`u_1=u_2=u_3`,再代回题目原约束,判断这个对称情形是否真的可取。
林一在原答案末尾只写了第二层。
如果直接宣布“等号在三个分母相等时成立”,就可能把只满足后一步、却不满足柯西比例条件的对象也放进答案。证明数值下界成立,等号条件却多收了一批假的候选。
这跟几何辅助线的问题是同一种急。
几何里,他先画`F`,后补存在;不等式里,他先看见最后一步对称,便以为前面所有取等条件会自动跟上。工具不同,漏掉的都是中间那座桥。
林一没有立刻把答案誊清。他先构造一个只满足第二层的测试:令三个`v_i`相等,却让`u_1、u_2、u_3`不同。第二步确实取等,第一步仍为严格不等。这个反例把“分母相等即可”当场否掉。
他干脆取`v_1=v_2=v_3=1`,再令`u_1=1、u_2=2、u_3=3`。后一层要求的三个分母完全相等,可柯西那一步左侧是:
`1^2+2^2+3^2=14`,
右侧压缩后的量是:
`(1+2+3)^2/(1+1+1)=12`。
两边并不相等。这个最简单的数值例子说明,后一步取等不能倒推前一步也取等。只有再加上`u_1/v_1=u_2/v_2=u_3/v_3`,整条不等式链才可能同时把等号落下来。
随后,他再把两层等号条件联立,带回原约束。只有对称取值同时满足全部条件,最终的“当且仅当”才成立。
最后一行终于补上:
等号成立,当且仅当两步取等条件同时满足;结合原约束,等价于三个原变量取对称值。
四十分钟还剩七分钟。
林一的第一反应是再找一道两步不等式,验证自己是否真会。笔尖已经转向练习册,钉鞋袋却从客厅柜边露出一个角。
省冠后不加跑,恢复日不补训练。
同样,补完被打断的卷,不等于剩余七分钟必须再开一道。
他用这七分钟反读证明:每一步不等式旁标取等条件,最后逐项回查,没有新开题。计时结束,他起身活动髋背,按秦越要求在屋里走了几分钟。
冠军没有给今天增加训练。
错题也没有给今天增加第二张卷。
午后,学校发来盖章成绩页电子版。周琪的海报按校准后的版本发布,新增省少年甲组冠军和11秒20,没有再添“全能”“省队”或“等级运动员”。班级群里很热闹,林一只在老师点名确认成绩时回了一句“收到”。
李志明随后把全国联赛倒计时表发来。
决赛日与正式考试之间隔着八天。今天这一个恢复日过去,明天开始,正好剩七天。
罗建国没有再发整套卷,只发来四张任务卡:
代数:变形后回原条件。
几何:对象存在、方向与退化。
数论:最小性单列。
组合:构造后证明覆盖与唯一。
每张卡只写一个地基,没有第五张“冲刺压轴”,也没有按模拟第五继续扩张题量。
卡片背面同样写了上限:代数只回查已经做过的变形,不另开新题型;几何只核对象、方向和退化,不追更短辅助线;数论只检查最小性有没有单独成立;组合只补覆盖、唯一和边界。某张卡提前完成,空出的时间不能自动转给另一张。
林一试着把“模拟错题全部清零”写成总目标,笔停在“全部”两个字上,又划掉。七天不是把所有漏洞消灭的期限,只是让最容易在正式卷面上复发的四个动作各有一个停止条件。
林一把四张卡并排放在桌上。省冠奖牌已经进抽屉,钉鞋仍在袋里。接下来的七天,他不能靠跑道卸掉考试压力,也不能把所有看见的漏洞都补完。
只能守住这四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