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课加试前一天,林一把抽屉拉开又推上——那只白色答案袋还躺在里头,封口的透明胶原封没动。累计还差得远,他没资格拆,也没打算拆。推上抽屉,他才把加试规则重新看了一遍。
这套门槛一周前就随加试通知的附件公示过,十名学员和各校带队老师都在线确认过:卷面一百分,四模块各二十五;进重点备赛组,得同时够三条——加试总分不低于八十,任一模块不低于十五,自修周统一任务和证明表达记录都到b档以上。
够门槛的人数就是入组人数,不沿用前三名额。最后一行仍是那句边界:重点备赛组属于后续训练安排,不等同联赛参赛资格、正式成绩、奖项或省队名额。
林一把规则抄在计划页顶端,没去算自己该从第三名追回多少——阶段综合第四已经封存,不因这张卷子重排。这一回,只看新条件。
一周自修,他没把沈砚那三道题做满每一天。
组合练习累计八十分钟后仍缺统一构造,答案袋照样封着;统一任务则按四模块分开做:代数核限制值,几何重做外分符号,数论保留每一步整除的来源,组合专门区分递推构造统一编码两条路。
每份证明都在共同截止前上传,系统封存后才进b档评定。自修第三天,他本想给组合再加一个四十分钟,翻开计划页却看见——几何退化情形连着两次只写了结论,代数参数端点还漏检过一次。
要是因为加试通知里有组合构造四个字,就把所有空白押到自己最想翻身的那块,这跟地方赛后只盯压轴,没什么两样。他没加,把当天最后四十分钟拆给几何和代数,各二十分钟,只做已经暴露的边界;那只白色答案袋,继续躺在抽屉里。
考试当天上午八点半,十名学员重新坐进省师范大学的教室。桌上没有胸卡排名,也没有提高组、基础组的座签,窗外的梧桐把光筛得斑斑驳驳,落在答题纸上。顾河在前排翻了一遍页码,林一坐在A06,先写姓名编号,再把四道题从头读到尾。
第一题代数,含参不等式,要确定成立范围并写清等号条件。他先列定义域,再按参数分界讨论,做到中段发现一个乘式的正负会随参数变,就停下补分支,没有把不等号方向一口气写到底。
第二题几何,一条外分线给熟悉的塞瓦关系带上了负号,他用面积比转边比,内分闭合,外分符号也没漏,只是最后一个退化位置说明得不够完整,便在页边把排除条件标出来,没拿糊过去。
第三题数论,模分类的入口找到了,证最小性时绕了两行,检查阶段他把重复论证删掉,只留能推出矛盾的最短链。
第四题,组合。题目要把集合一到n的全部子集排成一个首尾相接的序列,让相邻两个子集恰好只差一个元素——不光要给排列,还要证明任意n都做得到。
林一先写n等于一:空集,单元素集合,首尾相接时两者也恰好差这一个元素。
搁以前,他会接着画二、三、四的图,从图里猜规律;这次他只写了一个二阶样例,就停在五栏索引的那一栏上想——从n到n加一,新增的不是两个点,是把原来全部子集复制一份,再决定新元素什么时候加进来。
想通这一层,笔就顺了。他在草稿上写下原序列G?、G?……一直到末项,然后写第二段:末项并上新元素,再倒着走回G?并上新元素。
前半段沿用n阶序列,相邻只差一个元素;中间的连接处,是末项和末项并新元素,只差那个新增元素;后半段倒序沿用原序列,每个集合都加进新元素,相邻差异还是原来那一个;最后一项G?并新元素,回到首项G?,也只差新增元素。
覆盖性他分两类算:不含新元素的子集全在前半段各出现一次,含新元素的全在后半段各出现一次,两类不交,合起来正好是n加一阶的所有子集。没有重复,没有遗漏,首尾也闭合。
他把归纳假设的适用条件补在第一行,又回头检查n等于一时的循环边界。
这不是沈砚文件袋里那道路径题。可这是他头一回在正式限时的卷面上,没用两个样例冒充一般构造,而是明明白白写出了旧结构怎么复制、怎么反向、新增元素怎么维持相邻约束。
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他回到第一题,发现一个等号条件写宽了,代回原式把不成立的端点删掉;第二题那个退化说明还不完整,时间只够把缺口标明,铺不了新的一套证明。铃响,他按页码交卷——四题都写了,可这并不等于四题都满分。
第二天下午,个人端出结果:代数20,几何17,数论21,组合25,加试总分83;自修周统一任务b+,证明表达b+;后续教学分流——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重点备赛组。
页面下方列出这次达到全部门槛的五名学员,顾河91分在其中,林一也在,名单按学员编号排,不按成绩重命名第一第二。
卷面评语逐项摊开:代数分界完整、等号经回代修正,中段还能压缩;几何内外分符号正确,退化说明不完整;数论主结论成立,最小性论证有重复;组合的反射构造、相邻性、覆盖唯一性和首尾闭合,均完整。
一次组合满分,没把几何那17分抹掉;总分83,也没重写第一阶段的综合第四——原来的教学记录仍留在个人端,只在下面新添一条后续分流达标。
林一把这一整屏截了图存档,没有单截那条、也没去动上面综合第四那一行,两条并排留着。群里有人问,为什么加试总分第五能进,第一阶段综合第四却没进提高研讨组。
老师把两套规则并排回:第一阶段提高组固定三人,服务当期课堂速度;重点备赛组用提前公示的绝对门槛,服务后续联赛训练——对象、时间、目的都不同,不能互相倒推。
他给沈砚发了截图,边界说明留得完完整整:“进了。”沈砚回:“组合满分?”“二十五。”“答案袋拆了?”“没有。”“那这次算你的。”“什么叫这次?”“下一套还没算。”
沈砚没发祝贺表情,只把那道题的累计时间提醒重新顶到聊天框最上面——地方终榜过去了,结课加试也会过去,白色答案袋还在等那三小时结束。罗建国的回复更短:“门开了。地基继续补。”
秦越只问加试后有没有为了兴奋加跑,林一说今天训练表是休息,秦越回一句“那就行”。
晚饭时,林素多炒了一盘菜。林建平听完重点备赛组不是正式资格的解释,没问能不能保送,只说:“后面时间更紧,先把新课程表打印出来。”
林一回房拿日志本——父亲那张县中田径运动会百米预赛分组第二的旧奖状,一直夹在最后一页,自打交给他就没回过柜子。
他翻到奖状旁边,准备夹进重点备赛组的课程表,林建平站在门口,看见日志里另一页贴着市测分段,也看见右脚落点略抢那行恢复记录。
“我这右脚,不只是一次扭伤。”父亲忽然开口。
林一抬起头。旧钉鞋、手计十一秒三、三班倒、奶奶住院、那次没去拍片的脚踝伤,还有那句别替我补什么,他都已经知道了。父亲此刻要说的,显然不是把这些再重复一遍。
林建平去卧室顶柜取下一只旧牛皮纸袋,这回拿出来的不是奖状,也不是钉鞋。第一张是县机械厂职工田径队的训练登记卡,姓名栏写着林建平,项目是一百米和四乘一百米,出勤前十一格都签了到,后面连着空了七格。
第二张是调班申请,理由写着参加市职工运动会集训,右下角盖着生产安排无法调整,退回日期与奶奶当年入院只隔两天。纸背还有父亲自己的一行字:右踝未查,夜班照常。
这些材料,林一从没见过。
“上次你拿旧钉鞋出来,说是伤和家里的事。”他看着那七个空格,“还有厂里的班。”
“都是真的。”
“但不是同一天发生的。”
林建平盯着那七个空格,声音低下来:“不是。”他把登记卡和退回的申请放到旧奖状旁边,“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跑,我只给你说了个结果。”
“那过程呢?”
父亲拉开书桌另一边的椅子坐下:“过程不好听。是一岔一岔停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