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先从林一的帆布鞋边滴下来。
他走下省重点门厅最后一级台阶,鞋头擦过一片湿梧桐叶。深蓝训练服的中年人站在传达室外廊,没有迎上来,目光先落在那双沾泥的鞋上。
“钉鞋呢?”
“留在一中器材柜。”
那人又看向林一的书包。侧袋里没有训练水壶,露出来的是一沓方格纸,最外面画着圆点、连线和几个没闭合的小图。
“今天来上这个?”
“跨校数学联训。”
中年人伸手接过秦越递来的校外活动备案,只翻了姓名、学校和返程时间。看到一中体育组的联系人后,他把纸折回原样。
“市体校短跑组。”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没有报姓名。
秦越收起还在滴水的伞。
“外廊谈。十五分钟,别误他返程。”
传达室里正放球赛重播。玻璃门合着,解说声闷在里面。外廊长椅受了潮,三个人都站着。墙上的圆钟指向五点十二分,中年人看了一眼,把夹在腋下的文件袋打开。
这回拿出来的是区级选拔赛成绩单。
林一那行写着十一秒五二,第二名。
下一张是市级集中选拔测试正式名单。第三组八个人,五个培养单位写着市体校。孙泽宇的十一秒零九压在组内最上方,周临后面仍标着一中学籍、市队代训。
中年人的食指从十一秒五二移到名单。
“系统练了多久,一周上几次跑道?”
“按训练表算,大约半年。普通周两到三次,比赛周会减。主要练起跑、三十米加速和途中跑放松,另外排恢复和基础力量。”
中年人接着问学校能提供哪些器材。林一把旧起跑器、普通相机、手机录像和当次手计说了一遍,也说明力量房要等学校器械空出来。
中年人把成绩单转了半圈,纸背抵在廊柱上。
“市级测试用全自动计时。进体校以后,训练里也能做电子分段,三十米、六十米和后程分开看。高速录像能盯前几步离板、落脚和躯干角度。力量房有固定课,康复跟着训练周期走。短跑组每天有同年龄段的人一起练,你不用等学校场地空,也不用拿手机画面猜一只脚早了几帧。”
他没有抬高声音。传达室里进了一球,解说员忽然喊起来,隔着玻璃仍听得清。中年人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
“我们学校这一届单独排普通高中课程,上午上文化课,下午做专项。具体进哪个文化班,要走转入流程和摸底。比赛周期到了,训练计划先排,其他安排跟着协调。”
雨水顺着廊檐落进花坛,泥土气被风推过来。林一把省重点联训讲义压进书包,纸角仍露在拉链外。
“我现在每周六参加跨校联训。遇上训练怎么排?”
“训练日程优先。能协调的先走请假和两边确认,撞上重点训练课就留在队里。”
“省数学会暑期班如果遴选上呢?”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通知到了吗?”
“还在统一遴选前。”
“正式通知还没落地,今天排不了。等时间、地点和管理方式都写清,再谈协调。”
林一把拇指压在书包肩带的线缝上。教室里那本硬壳笔记刚写下他反例意识慢半步,校门口这只文件袋只认十一秒五二和正式测试名单。教练没有回答那份通知将怎样,林一也找不到可以继续追问的日期。
中年人抽出名单最下面的一张空白日程表。
“你要真进来,每周两次校队训练可以直接并进专项课,力量和跑道也能放在同一个周期。周六跨校课要逐次协调。你在一中那套表,得从头排。”
林一转向秦越。
“一中的条件差多少?”
秦越把伞尖挪出水洼。
“电子分段得外借,一中没有固定设备。高速摄影平时靠普通相机,也没有固定机位和帧率。力量房要跟别的项目错开,恢复主要靠训练反应和医院检查。周临受市队计划控制,校内很难每次凑齐同水平对照。”
中年人没有接话。
林一又问转过去会少掉什么。秦越指了指他书包里的联训讲义。
“下午按体校课表走,跨校联训要让训练周期。你在一中的班级进度、竞赛组任务和往返时间,全得重新核。得到的反馈更完整,代价也落在每天。”
“你建议转吗?”
“我只给这些。”
“训练效果会更好吗?”
“起跑问题能得到更密的同条件反馈。你能不能把反馈练进身体,要看执行。文化课和竞赛时间少掉多少,要看真实课表。”
秦越说完便低头看钟。五点二十分,离公交备案时间还够。
中年人用指节敲了敲十一秒五二。
“你这成绩靠现在的条件跑出来,说明有东西。继续留在一中,也能练。可你缺的几样,短期内补不齐。市级测试里,同组那五个人平时就在电子分段和固定队伍里练。你站到他们旁边,会看见差距。”
“我已经看见一部分了。”林一说。
“承认到哪一步?”
林一看着名单。
“一中的起跑器、录像、力量和恢复都要拼时间。体校把这些放在一张训练表里,还有固定同组。我现在的条件确实差一截。”
这句话说出口,书包忽然显得更沉。上午那道图论题还能带回去慢慢找反例,跑道上的电子设备、康复人员和一整组对手,靠多画几格计划表补不出来。
中年人把空白意向表和笔一起往前送了一点。
“愿意谈转入,就先留意向。你今天怎么答,不影响已经确认的市级测试资格。测试数据好,可能先有短期集训观察,正式录取和转校各走各的流程,家长和学校都要进来。”
林一没有接笔。
中年人把笔放回夹层,没有催第二次。
林一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周表。两个工作日下午写着校队训练,周六整块是跨校联训,右下角夹着市级集中测试待公布分道的便签。数学页上,省数学会暑期班仍只停在材料与课堂观察,统一遴选还没完成。
他用手指依次压过测试便签和暑期班那一栏。
“我这次先不办转校。”
外廊里静了两秒。传达室的电视切进广告,背景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
中年人问。
“你的安排?”
“市级集中测试按原计划参加,暑期班统一遴选也做完。两份结果落下来,再拿真实课表谈。眼下我留在一中训练。”
“这句话以后还能改?”
“能。今天只定现在。”
中年人把那张空白意向表收回文件袋。
“行。”
他没有评价这份回答值不值,只从内袋抽出一张名片。正面印着市体校短跑组和办公室电话。林一接过来,翻到背面。
“给家长。测试后想谈短期集训、转校,都按正式数据来。”
林一看见名片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电话。
“不转校能参加联合训练吗?”
“有可能。先看测试数据,再看一中和体校怎么协调,还要看当期训练名额。”
“需要秦老师联系?”
“学校、教练和家长都要在流程里。你一个学生拿着名片过来,办不了。”
秦越伸手把林一的周表折回去。
“收好。”
林一把名片夹进透明证件袋,和市级测试通知分开放。
墙上圆钟的分针刚压到五点二十七分。十五分钟到,中年人合上文件袋,先朝秦越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林一脚上的帆布鞋。
“测试见。”
他说完走向白色面包车。轮胎压过路边积水,车身上的市体校队徽从树影里晃出去,很快被校门外的公交站牌挡住。
秦越撑开伞,自己走在靠马路一侧。
“听完什么感觉?”
“器材差得比我原来想的多。”
“还有呢?”
“下午专项和周六训练会改掉现在的数学时间。”
“记住这两句就够了。”秦越说,“今晚别回去补跑一百米,证明你留在一中也能行。”
“计划里没有全程。”
“临时加出来的东西,本来都不在计划里。”
林一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不跑。”
秦越看了他一眼。
“到家以后给我发一条。”
公交进站时,车轮卷起一层薄水。林一在后排靠窗坐下,秦越留在站台等另一班车。隔着起雾的玻璃,秦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提醒他返程报备。
车开出去,名片贴在透明袋里,随着车身颠动碰了两下测试通知。
林一把透明袋塞回书包内层,拉链拉严。手机也留在外袋里,屏幕一路没亮。孙泽宇平时用什么设备,体校同组一周跑几次,他都没有去搜。
方格纸重新摊到膝上。
最长圈。
圈外路径。
两个接点。
他从三个顶点开始,把上午画过的小图重新描清。车内空调风吹得纸角发抖,他用手腕压住右下角。三点图检查完,四点图刚画到一半,公交驶下高架,车身向左一偏。
笔尖跟着滑出去。
一道短线擦过两个原本分开的小图,把它们碰在同一个黑点上。
林一抬起橡皮,又停住。
上午他盯着圈外路径的两端,想让它们落到原圈的两个位置。眼前这道误线却把视线压在中间那个点上。两边若都只能从这里经过,会发生什么?
他还没把边补全,也没检查每个点接了几条线。这个念头甚至算不上一张合格的小图。
公交拐过下一道弯,黑点被笔尖又压重了一层。
林一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唯一?
到站提示响起,他合上方格纸,让问号留在折页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