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城头的厮杀终于停了。
朱高煦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手臂发酸。
他靠着血呼呼的垛口缓缓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砖石,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硝烟遮得朦胧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满脸的血污和疲惫。
他的眼皮在打架,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整整一夜的算计、厮杀、绝望、狂喜,像是潮水一般涌来又退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靠在城头喘气。
他赢了。
玄武门还在他手里,他是玄武门的胜者。
自古规矩,玄武门,胜者为王。
一直从头看到尾的朱棣,此刻道心崩碎。
他立在原地,双手攥紧,一双虎目目眦欲裂,死死盯住垛口下那个满身血污的儿子。
方才战局明明已经要尘埃落定。
朱高燧、张辅大军压上,神策卫源源不断攀上城头,朱高煦麾下死士、皇城禁军折损大半,防线濒临崩溃,眼看逆子就要力竭殒命。
偏偏就在这胜负将分的一刻,那支玄甲三千营如同自幽冥杀出,一记冲锋碾碎朱高燧侧翼,硬生生扭转全盘。
怎么会这样?
朱棣心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咬紧牙关,胸中反复盘旋同一个疑问。
明明胜券在握,转眼便全盘倾覆。
难道天意当真站在这个逆子一边,要让他朱高煦造反成事?
纷乱思绪翻涌之间,一段尘封数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靖难之役,多少次,燕军陷入绝境,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
可每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候,总会有莫名其妙的大风刮起来。
白沟河之战,南军占尽优势,忽然一阵狂风,吹折了李景隆的帅旗,燕军趁势反杀。
夹河之战,盛庸的军队已经包围了朱棣的中军,又是一阵大风,吹得南军睁不开眼,燕军再次反败为胜。
滹沱河之战,同样的剧本,同样的风向。
当年朱棣只当是天眷燕王,是大明气运归于自己。
此刻再回想,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向上爬。
难道......难道朱高煦这逆子,也得天道相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朱棣心神巨震,浑身微微一颤。
朱高煦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城门楼子。
在门楼旁边的角落里,八个死士正按着朱棣和朱高炽。
朱棣被按在地上,明黄色的龙袍沾满了尘土和血污,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像一蓬枯草。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朱高煦,目眦欲裂。
朱高煦看着父皇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恨意,有不甘,可更多的是困惑。
朱高煦知道父皇在想什么。
父皇,您当年也觉得是天意吧?觉得老天爷站在您这边,觉得您才是真命天子,觉得建文帝气数已尽,觉得这天下就该是您的。
可现在呢?
现在您是不是也在想,为什么老天爷又站在了我这边?
他忍不住嘿然一笑。
朱高煦挥了挥手。
“把他们带过来。”
八名死士上前,将朱棣和朱高炽从地上架起来,拖到朱高煦面前。
朱高煦靠着垛口,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两人的下巴。
“接上。”
一个死士走到朱棣面前,双手捧住他的下巴,猛地一托。
只听“咔嚓”一声,朱棣的下巴被接了回去。
老人发出一声闷哼,嘴巴合拢了,舌头在嘴里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嘴还能不能用。
另一个死士走到朱高炽面前,同样将他的下巴接了回去。
朱高炽疼得脸部扭曲,可他只是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周围,陈桓和几个皇城禁军的将领,全都十分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他们把这块城头交给了父子三人,像是把一座戏台交给了主角。
朱棣的下巴刚接上,就对着朱高煦狂喷。
“逆子!”
他瞪着朱高煦,眼白上的血丝几乎要爆开,花白的胡须一根根竖着。
“你这个逆子!兄弟相残!叔侄相残!父子相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风箱漏了气。
他的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挟持亲爹,扣押大哥,射伤侄子,逼走三弟。”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朱高煦的鼻子:
“你干的是人事吗?!你还算是个人吗?!”
朱高煦靠在垛口上,歪着头,听着父皇的怒骂。
等朱棣骂完了,喘着粗气瞪着他,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父皇,“你在自我介绍吗?”
朱棣的骂声瞬间噎住。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朱高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了。
“父皇,您方才骂我兄弟相残,叔侄相残,父子相残。”
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您想想,您当年干了什么?”
“建文帝是您的亲侄子。”
“您从北平起兵,说是清君侧,可您清的是谁?齐泰?黄子澄?还是建文帝本人?”
“您打进南京的时候,建文帝是死是活,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您不想承认他当过皇帝,可您坐的龙椅,是从他手里抢来的。”
“论起叔侄相残,我恐怕比不上您吧?”
朱棣的瞳孔在收缩。
朱高煦继续道:
“您的兄弟楚王、宁王、代王、晋王,您削了他们的护卫,威胁的威胁,贬黜的贬黜。”
“那是您自己的兄弟,您自己的侄子,您又是怎么对他们的?”
“父皇,您方才骂我的那些话,用在您自己身上,岂不是比我更合适?”
朱棣的脑门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血压在飙升,整个人摇摇欲坠。
两个死士死死架着他,他才没有栽倒在地。
朱高煦看着父皇那张被气得发紫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可他就是忍不住。
这么多年了,父皇的眼里只有大哥。
他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立功,拼了命地想得到父皇的认可,可父皇从来不说一句好话。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还给父皇了。
“父皇,”
“我之前就说过,玄武门继承制。”
“今日咱们四龙相争,赢得人是我,既然如此,那皇位自然就是我的。”
他看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顿:
“老头子,退位吧,你老了,也活不了几年了,何必再霸占着那个位置呢?”
朱棣的脑门青筋暴起。
“想让我退位给你?!”
他的声音撕裂得像是破锣,“你做梦!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顺位继承!”
“不让我顺位继承?”
朱高煦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都能顺位继承,我怎么就不能?”
他直起身子,靠着垛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棣。
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戏谑。
“父皇,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他轻声道,“我最佩服您的不要脸。”
“建文四年,您打进南京,建文帝没了,您坐上了龙椅。”
“可您不想用建文的年号,您也不敢用您自己的年号,您硬生生把洪武年号续了四年,说自己是顺位继承。”
“您想把建文从历史上抹掉,可您抹得掉吗?”
“建文帝的旧臣,方孝孺被您诛了十族,齐泰、黄子澄被您灭了满门,铁铉被您割了耳朵鼻子,景清被您剥了皮。”
“您杀光了所有不服您的人,然后说自己是顺位继承。”
朱高煦的声音越来越冷:
“父皇,您做得这些事情,难道我就做不得吗?”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紫黑变成了灰白。
他整个人都被气的发抖,这是他的逆鳞,可朱高煦句句戳他的肺管子。
朱高煦看着父皇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痛快,忽然淡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说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死士把朱棣带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二。”
朱高炽开口。
他一直被按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朱高煦和朱棣的对话。
他的下巴刚被接上,嘴角还渗着血丝,可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怨恨。
他只是看着朱高煦,眼神漠然。
“你如此公开谋逆,不怕天下大乱吗?”
朱高煦转过头,看着他的胖大哥。
朱高炽靠在城墙上,胖大的身躯蜷缩着,显得有些狼狈。
可朱高炽说话的神情,却是波澜不惊,他一字一句开口道:
“建文遗孤还流落在外,当年南京城破,建文帝的儿子朱文圭,被父皇关在凤阳。”
“可建文帝却消失不见,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暗中寻找他的下落。如果你今日篡位,那些人立马就会打着建文遗孤的旗号,起兵讨伐你。”
朱高煦的眉头皱了起来。
朱高炽继续道:
“瞻基离开了。”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父皇亲封的太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只要逃出去,振臂一呼,天下响应,英国公张辅跟着他,周不远跟着他,朱高燧跟着他。”
“他们有兵,有将,有民心。”
“还有宁王。”
“当初老爷子和宁王一同起兵,说是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可老爷子成事之后,立马翻脸不认人,把辽王贬成了宁王,他又岂能甘心?”
“如今,宁王在南昌,手里有三护卫,两万人马。”
“他一直对父皇不满,对朝廷不满,如果你篡位,他一定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东进,到时候,朝廷两面受敌。”
朱高炽顿了顿,看着朱高煦的眼睛:
“老二,你真有把握打这场仗?你要打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你打得起吗?”
“难道你真要生灵涂炭,打的神州陆沉吗?”
朱棣被朱高炽提醒,眼中血色再次浮起,别人不知道,可他朱棣却无比清楚,朱高炽说的这些很可能立刻就会成为现实。
“逆子!”
他往前挣了挣,被死士的手臂按住不能动弹,赤红双目,厉声咆哮:
“即刻放了我,放了你大哥!卸甲束兵,自缚谢罪!尚留一线余地,不然......”
朱高煦抬眼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应声。
朱棣深吸一口气,怒火之下,声音愈发急促:
“你以为夺下这玄武门,拿住朕与你大哥,便万事大吉?”
“我告诉你,建文旧人从未散尽!一旦大明内乱再起,那些怀恋建文的人,必会趁势而起!”
“北有瓦剌虎视漠北,年年窥伺边塞,东南倭寇袭扰沿海,杀掠州县不曾断绝,辽东女真各部蛰伏山林,时叛时附!”
他越说声音越大,几乎是嘶吼出声:
“一旦中原烽烟再起,朝廷自顾不暇,四方蛮夷必然联袂南下!”
“到时候边墙崩塌,塞外铁骑长驱直入,大明疆土四分五裂,社稷倾覆就在眼前!”
朱棣额上青筋突突跳动,想起史书之中那一段惨事,声音里竟带上一丝颤音:
“天下百姓,艰难熬过元末大乱,又经历靖难四年兵戈,好不容易休养生息。”
“岂能再掀起内战,到时候若是重蹈当年五胡乱华的覆辙,千万生民,将要死于刀兵,白骨露于荒野!”
“朱高煦!你敢担这千古骂名吗!”
城头上安静了。
夜风卷着血腥气在垛口间盘旋。
远处,金川门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隐约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朱高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大哥,老爹。”
他轻声道,“你说得对,太孙、宁王、建文遗孤、瓦剌、倭寇,这些人,都是隐患。”
“可你们忘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