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县里的鱼价塌了。
园区七块二一斤,超市挂牌,菜市场挂牌,连着摆了三天。
三天以后,全县的鱼都卖不动了。
买鱼的人站在摊前,看看七块二,再看看九块八,转身就走。
“方老板,”程守业打电话来,“我这边一天只出两百斤了。”
“以前多少?”
“六百。”
“掉得狠。”
“不是狠,是没法卖。”程守业说,“人家七块二,我九块五,谁买我的?”
“你的鱼什么货?”
“我什么货你不知道?”
“我知道。”方源说,“所以我不降。”
“你不降,我也不降,我们就一起死。”
“降价才是死。”方源说,“七块二一斤,成本九块一,一斤赔一块九。你一天卖六百斤,赔一千一。一个月赔三万三。你撑几个月?”
那头静了。
“撑两个月。”程守业说。
“两个月以后呢?”
“关门。”
“关门以后,你的客人去哪儿?”
“去超市买七块二的。”
“买完了呢?”方源说,“园区出不了那么多鱼。他一年的量就那么些,卖完了,价还得上来。到时候你的客人回来,你的店已经关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撑。”方源说,“撑到十一月。”
“撑不住怎么办?”
“撑不住,我收你的鱼。”方源说,“按市价,不压你。”
九月十号,柳树村的十一户入了社。
签协议那天,祠堂里坐满了人。
二十六户,加上方源,二十七个人。
方源把章程念了一遍,念到第三条,停了。
“第三条是苗。”他说,“苗由社里统一出,钱先记账,卖鱼的时候扣。”
“记账?”一个柳树村的老汉问,“记账就是欠着?”
“欠着。”方源说,“一斤苗,记一斤的钱。卖鱼的时候,从货款里扣。”
“要是鱼死了呢?”
“死了,苗钱我担。”方源说,“可你得跟我说清楚怎么死的。”
“为什么你担?”
“因为苗是我出的,技术是我教的。”方源说,“我教错了,是我的错。”
底下有人小声说话。
“第四条是料。”方源说,“料也一样,先记账,卖鱼扣。”
“第五条,”他说,“鱼价按市价,我只抽三分跑腿钱。这三分,管运输、管检测、管包装、管卖。”
“三分是多少?”
“一斤鱼三毛。”方源说,“你卖十块,我拿三毛。”
“那报告呢?”
“报告我出,钱从三分里出。”方源说,“一张报告八十块,一批鱼一张。”
“一年下来,你挣多少?”
“我算过。”方源说,“二十六户,一年出四十万斤,一斤三毛,十二万。这十二万里,运输、检测、包装、人工,去掉八万,我落四万。”
台下静了一下。
“四万?”那老汉说,“你管这么多事,就落四万?”
“四万不少。”方源说,“我还有自己的塘,自己的店。”
“你图什么?”
“我图这二十六户的鱼,不被人三块钱收走。”
签完协议,方源在祠堂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周转池。
底下是几行字:社里缺现金,苗、料、运费要先垫。谁家急用钱,可以借,按手印,卖鱼以后扣,不收利息。
底下又一行:钱是我出的,借是借,不是给。
老赵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半天。
“方老板,”他说,“你这钱,从哪儿来?”
“我自己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
“中过奖。”方源说,“这事儿全县都知道。”
老赵不说话了。
“你借不借?”方源问。
“我不借。”老赵说,“我还能撑。”
“撑不住就来。”
九月十五,方源去了县里的食品厂。
厂子在县城北边,一排旧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云水县食品加工厂。
厂长姓柏,五十来岁,手上有一层老茧。
“方老板,”柏厂长说,“你找我?”
“找你做鱼丸。”
“鱼丸我们做过。”他说,“十年前做过,后来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
“不挣钱。”柏厂长说,“一斤鱼丸,用一斤半鱼,卖八块,成本七块五。做一年,赔一年。”
“我给你算另一笔账。”方源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一斤鱼,成本九块一。”他说,“规格外的鱼,一斤二以下的,卖不上价。这种鱼我一年出八万斤,只能卖六块,赔三万。”
“你把这种鱼做成鱼丸。”方源说,“一斤鱼出七两丸,八万斤出五万六千斤丸。一斤丸卖十二块,是六十七万。”
“成本呢?”
“鱼六块,加工两块五,包装一块,运输一块。”方源说,“一斤丸成本十块五,卖十二,挣一块五。五万六千斤,挣八万四。”
柏厂长把纸拿过去,看了三遍。
“这个数,你算准了?”
“算准了。”方源说,“我算了一个月。”
“设备呢?”
“你的设备还在?”
“在。”柏厂长说,“封在库房里,三年没开。”
“修一修,能用。”
“修要钱。”
“我出。”方源说,“我出设备钱、原料钱,你出人、出证、出厂房。挣的钱,你三我七。”
“我三你七?”
“你三分不多。”方源说,“你出的是证,是厂,是人。这三样,我一辈子也弄不到。”
柏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方老板,”他说,“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证。”方源说,“食品生产许可证,我没有。我做出来的东西,得有个正经出处。”
“牌子挂谁的?”
“挂两个。”方源说,“厂名是你的,牌子上头写‘方家塘’,下头写‘云水县食品加工厂代工’。”
“出了事谁担?”
“我担。”方源说,“配方是我的,鱼是我的,报告是我的。标签上写清楚,出了问题找我。”
柏厂长站起来,伸出手。
“干。”他说。
九月二十,食品厂的库房开了。
设备抬出来,修了七天。
第一批鱼丸是九月二十八做出来的。
方源在场,看着鱼从绞肉机里出来,变成糊,加上姜、蛋清、淀粉,打进成型机,一颗一颗掉进冷水里。
“方老板,”柏厂长捞起一颗,“尝尝。”
方源咬了半颗。
“弹。”他说,“有点腥。”
“姜少了。”
“再加半斤。”
第二批,味道对了。
标签是方源自己设计的,白底蓝字,最上头一行:方家塘鱼丸。下头一行小字:云水县食品加工厂代工,Sc编号某某某。再下头一行:原料鱼来自方家塘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每批附检测报告。
标签右下角,一个二维码。
扫开,是塘口的视频。
十月八号,第一批鱼丸进了省城。
走的是鲜合汇的渠道。
曲明霞在电话里说:“方老板,你这个鱼丸,我试了。”
“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她说,“我们那边有两个连锁火锅,正好缺这个。”
“要多少?”
“先试两千斤。”她说,“卖得动,一个月一万斤。”
“一万斤。”方源说,“我这边产能能到两万。”
“先试。”
挂了电话,方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林知夏出来。
“成了?”
“成了。”方源说,“两千斤。”
“两千斤不多。”
“两千斤是头。”方源说,“头开了,后面就有。”
十月十二,出事了。
曲明霞打来电话,声音很快。
“方老板,宏泰来找我们了。”
“找你们做什么?”
“报价。”她说,“鱼丸,一斤九块。”
方源的手收紧了一下。
“九块?”
“九块。”曲明霞说,“比你的十二块低三块。他们说是规模生产,成本低。”
“他们的鱼什么鱼?”
“他们没说。”曲明霞说,“我问了原料来源,他们说要保密。”
“保密?”
“对。”她说,“我们内部有人主张换。”
方源沉默了几秒。
“曲总,”他说,“你能不能来一趟?”
“什么时候?”
“明天。”
“去你塘边?”
“对。”方源说,“我让你看三样东西。”
第二天,曲明霞来了。
方源带她看了三样。
第一样,塘。三口塘,水色清,鱼在游。
第二样,报告。三个月的抽检记录,一张一张。
第三样,车间。食品厂的成型机在转,鱼丸一颗一颗掉进冷水。
“曲总,”方源说,“你看到第三样,就知道九块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他们的鱼,三块钱收的。”方源说,“收的是养不下去的人的鱼。那种鱼,养了半年,喂的是最便宜的料,塘里的水三个月没换。”
“你验过?”
“验过。”方源说,“我买了两斤,切开看的。肉是松的,一按就散。”
“这样的鱼,做成丸子,加淀粉,加香精,能压到九块。”方源说,“吃的时候,你吃不出鱼,只吃出弹。”
曲明霞看着塘,没有立刻说话。
“方老板,”她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说。”
“价,你降两分。”她说,“从十二降到十一块八。我去说服内部,不换。”
“降两分,我一年少挣多少?”
“一万多。”
“我降。”方源说,“但我加一条。”
“什么?”
“我的供应,不能断。”他说,“你要多少,我给多少。签合同,写清楚。”
“写清楚。”曲明霞说,“这一条,我认。”
十月十五,合同续了。
一斤十一块八,月供八千到一万。
签完,曲明霞在门口停了一下。
“方老板,”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宏泰的鱼丸,我们没换。”她说,“可我听说,他们十一月要冲量。”
“冲什么量?”
“对赌的量。”曲明霞说,“十二月底到期,现在差一大截。十月不冲,就来不及了。”
“怎么冲?”
“把密度提回去,投药催长。”她说,“鱼长得快,一个月能多出两成。”
方源站在门口,风从巷子里吹过来。
“曲总,”他说,“谢谢你。”
“你别谢我。”曲明霞说,“我是为了我自己。他们把水弄坏了,下游的鱼也得死,我的货也断。”
那天晚上,方源给龚世昌打了个电话。
“龚总。”
“方老板。”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们冲量,会不会把水排下来?”
那头静了很久。
“会。”龚世昌说,“当年我建园区,排水口设在东边,直接通县河。我做过处理池,可处理池要电,要人,要钱。”
“邵启明会开处理池吗?”
“不会。”龚世昌说,“他要在两个月里出二十万斤鱼,处理池一开,成本就上去了。”
“那水往哪儿走?”
“往县河走。”龚世昌说,“县河往下,就是你们那条渠。”
方源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
头顶上,月亮很亮,塘面上有一层白。
“方老板,”龚世昌在电话里说,“你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