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挂断了电话,跟父母说了一声要出门,方大江摆摆手让他去,许桂珍不停叮嘱。
“别开车去,早点回来。”
“知道了。”
方源在手机上叫了车,起身来到院子里。
夜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枣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暗影。
陆铭川和他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两人分吃过一根冰棍,躲在校门口抽过一支烟,还一起逃学去游戏厅鬼混过。
后来方源去了云城读书工作,陆铭川留在本地,开了个小装修公司。
两人平时联系不多,但不管是陆铭川去了云城还是方源回老家,都必定要抽空碰个面。
二十分钟后,方源推开了KtV包厢的门。
烟雾缭绕,音响轰鸣,镭射灯来回扫动,啤酒罐四处散落。
屋内七八个男男女女齐刷刷看向他,全是熟悉的面孔。
“卧槽,方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来快来,坐这儿!”
陆铭川站起身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就往沙发中间拽。
“你们今天怎么凑一块了?”
方源挣脱了陆铭川的拉拽,顺势坐到了沙发边上的空位。
陆铭川举着啤酒瓶扬了扬下巴。
“老魏今天过生日。”
老魏笑着递过来一罐啤酒。
“不年不节的,怎么这时候回来?”
“什么叫不年不节,我这不专程回来给你庆生吗。”
方源拉开拉环和老魏碰了一下。
“生日快乐!”
“谢谢!还得是省城人情商高,多会说话啊!”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满室喧嚣更盛几分。
“难得方源回来,歌先停会儿,咱们聊几句。”
陆铭川起身到墙边按下暂停键,顺手把包厢主灯全部打开。
阿杰正扯着嗓子唱歌,刚好到副歌高潮,气都沉到丹田了旋律却戛然而止,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悦。
他默默把话筒搁到了茶几上,目光扫过方源一身平价衣着,眼底悄悄浮起几分轻视。
“方源,现在在哪发财呢?”
对阿杰的阴阳,方源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依然淡定。
“被优化了。”
“省城也不好混啊?”
方源端起啤酒罐,示意阿杰一起喝一个。
“找到新工作了没?”
方源笑了一下。
“还没呢,先歇一段时间。”
“怎么!方源没找到工作,你要给他介绍一个?”
陆铭川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从茶几上抓起一颗花生朝阿杰扔了过去。
“别理他,对了,怎么那么突然?”
“现在大环境不好,很多大厂都在裁员。”
没人接话,大家都直勾勾的看着方源,好像在等他解释。
方源说得随意,没有继续展开的意思。
林知夏在角落里点了点头,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歇一歇也好,身体要紧,我们学校今年又走了一个年轻老师,心梗,比咱们大不了几岁。”
她说完后,察觉到方源望过来,她飞快地低下头,耳尖迅速染上一点淡红。
这一幕被旁边几个老同学看在眼里,当即哄笑起来。
“方源这老毛病又犯了,当年上课就总盯着知夏看。”
“说真的,当初全班都以为你们俩能成,结果后来却没了动静。”
几句玩笑抛出来,林知夏脑袋埋得更低,脸颊发烫,一句话也接不上。
方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阿杰抓住机会,嗤笑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
“工作都没了,就算有心,很多事也都不现实,知夏可是事业编。”
这话听得陆铭川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帮方源找补两句。
方源抢先举起啤酒罐,对着众人一圈示意,语气淡淡的。
“今天老魏过生日,别总围着我聊,喝酒!”
哐的一声,几只啤酒罐互相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包厢里的音乐声再度响起,喧闹卷土重来。
“林知夏,好久不见。”
方源挪到林知夏身旁坐下,啤酒罐和她的果酒碰了一下。
高二分班之后,他和林知夏就成了同桌,那时候她坐靠窗的位置,方源坐过道边。
她不爱说话,下课也不怎么和同学打闹,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他只知道她好像也考到了省城的师范院校,但不知道她毕业以后去了哪里。
陆铭川这时候突然凑了过来。
“知夏现在在县一中教书,当班主任呢,厉害吧。”
“语文老师?”
方源偏头看了林知夏一眼。
“你怎么猜到的。”
林知夏抬起头笑了笑。
“你以前作文就写得好,老李头那时候天天夸你。”
“你还记得这些。”
老魏在旁边“嘿嘿”笑着,用手肘顶了一下方源。
“行了行了,你俩要是叙旧,待会儿找个地方慢慢叙,别在这撒狗粮。”
包厢里又笑成了一片。
方源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喝酒的时候,余光瞟向林知夏,她正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果酒,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方源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她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别光顾着喝酒,我帮你点了首歌。”
陆铭川拍了拍方源的肩膀。
前奏响起,所有人立刻露出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只有阿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方源握着话筒,略带沧桑的嗓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被烟酒浸过的沙哑。
包厢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连陆铭川都收了嬉笑的表情,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那些封存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浮上心头。
他贪玩,常常不写作业,只需要用胳膊肘碰一碰她,她便会默默把作业本递给他。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少年的好感总是隐晦又懵懂。
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漆黑,所有人吵吵嚷嚷,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谁都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考试结束传试卷,指尖偶尔碰到,两个人都会飞快缩回手,耳尖齐齐发烫。
“你也曾无意中说起 喜欢和我在一起……”
少年的眼底藏不住心思,全班同学都看在眼里,唯独两人不自知。
总有人拿他们打趣起哄,这个时候林知夏就会红着脸低头看书,而他只会装作无所谓地打岔,把话题糊弄过去。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转眼就各奔东西……”
高考结束,一张毕业照拍完,就此断了联络,曾经咫尺的同桌,慢慢变成通讯录里一个再也不会点开的名字。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方源唱到这一句,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
灯光映在她脸上,长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年那些朦胧青涩的情愫,是否同样也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包厢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沉浸在歌声里,谁还没有过青春的悸动。
阿杰坐在另一侧沙发上,脸上神色不太自在,端起啤酒狠狠灌了一大口。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歌声在包厢回荡,方源的心境格外平和,那份未曾说破的好感,早已经沉淀成一段珍贵的回忆。
“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曲终了,大家似乎都还没缓过来,过了好一会,陆铭川率先拍手鼓掌,包厢里才重新响起零零散散的叫好声。
老魏笑着喊:“灵魂烟嗓啊,唱得还真有那味儿!”
方源把话筒放回茶几,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知夏。
“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是啊,过得真快。”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刚好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唱的太好了,必须奖酒。”
阿杰抱着一整箱啤酒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