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长白山余脉,山连着山,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了一长串。
从本溪城外转弯往东南方向走,已经整整三天了。
安东有朝鲜军,只要到了安东,这支残兵就活了。
可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十倍。
“参谋长阁下。”副官从前面跑回来,“前面五里有一条河,河上的桥被炸了,工兵正在想办法架便桥。”
“桥被炸了?”冈村宁次皱起眉头,“谁炸的?”
“看痕迹,不是正规军。桥墩是用土炸药炸的,炸得不彻底,但桥面断了,辎重车过不去。”
冈村宁次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炸桥、挖路、埋地雷了。
从本溪出来以后,沿路的桥梁、涵洞、险要路段,几乎全被破坏过。
有些破坏得很专业,有些破坏得很粗糙,但恰恰是那种粗糙最让人头疼,你不知道下一处破坏在哪里,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
“辎重车不要了。”他说。
副官愣了一下。“阁下,车上还有弹药和粮食。”
“卸下来,分给士兵背着,车也不要了,丢掉,轻装前进,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山梁。”
冈村宁次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冈村宁次从马上跳下来,他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膝盖上。
从本溪到安东,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走山路,至少要走三百里,三天走了不到一百里,照这个速度,还要五六天才能到安东。
五六天的时间,足够黄显声做很多事了。
“阁下,喝口水。”副官递过来一个水壶。
冈村宁次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他把水壶还给副官,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
队伍又开始动了。
山路越来越难走。
说是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就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宽的地方能走两个人,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路面上全是碎石和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
日军的队伍前头的已经翻过了山梁,后头的还在山脚下挣扎。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骂声。
没有人停下来。
从沈阳突围出来的那天晚上,有三四十个伤兵走不动了,被留在了路边的一个村子里。大队长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派人来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人不会再回来了。
半山腰上,一个少尉军官靠在一棵松树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左腿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军裤染得一片黑红。
“少尉,你还能走吗?”一个路过的大尉停下来问他。
少尉咬着牙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劲,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大尉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腿。
绷带下面的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出一种难闻的臭味,弹片还留在肉里,没有取出来,伤口感染了。
“来人,抬着他走。”大尉朝身后喊。
两个士兵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少尉,架着他往前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少尉忽然开口了。“放下我吧。”
两个士兵没理他,继续架着走。
“放下我!”少尉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我走不了了,你们带着我也是累赘,放下我,你们还能走得快些。”
大尉转过身,看着他。
“少尉,你在说什么胡话?”
少尉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大尉阁下,我不是说胡话,我的腿废了,感染了,就算到了安东也保不住。带着我,你们要多两个人抬,放下我,给我留一颗手雷就行。”
大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一巴掌扇在少尉脸上。
他的声音在发抖,“八嘎!关东军没有丢下伤兵的传统!抬着他走!这是命令!”
两个士兵不敢再停,架着少尉继续往前走。少尉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了灰色的泥浆。
冈村宁次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没有骑马,马在昨天夜里摔伤了腿,走不动了,被他留在了路边。现在他跟普通士兵一样,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阁下,您骑我的马吧。”副官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
冈村宁次摆了摆手,“不用。你骑你的,我走我的。”
“可是您的腿……”
“我的腿没事。”冈村宁次打断了他,拄着树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叫各大队长过来。”他说。
命令传下去,几个大队长从队伍的不同位置赶过来,气喘吁吁的。冈村宁次蹲在路边,把地图铺在地上,几个人围过来。
“我们现在在这里。”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点,“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三十里,有一条公路。那条公路通往凤凰城,从凤凰城到安东就快了。”
几个大队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第一大队长开口,“阁下,补给跟不上了。士兵们的干粮快吃完了,每人只剩不到两天的口粮。”
冈村宁次说,“我知道。所以更要加快速度,到了公路上,就有村庄,有村庄就有粮食。”
“可是公路那边会不会有抗联……”
冈村宁次站起来,“一定有。黄显声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走到安东。但公路比山路好走,就算有抗联,我们也比现在走得快。”
“告诉士兵们,再坚持两天。两天之后,到了安东,有饭吃,有觉睡,有弹药补充。”
几个大队长立正敬礼,转身回到了各自的部队。
队伍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冈村宁次站在山脊上,举着望远镜往东南方向看,暮色中,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条路。
冈村宁次看了看天。
“找一个避风的山谷,宿营,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队伍在山梁另一侧的一个山谷里停了下来。
说是宿营,其实就是找一块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往地上一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取暖。
冈村宁次坐在一块大石头下面,背靠着石壁,闭着眼睛。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副官。”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黄显声现在在干什么?”
副官愣了一下,没想到参谋长会问这个问题。“卑职……卑职不知道。”
“他在沈阳清点我们的仓库,接收我们的装备,审问我们的俘虏。”
“而我们,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命。”
冈村宁次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涩。
“从满洲事变到现在,关东军从来没有被打成这样。从来没有。黄显声这个人,我低估他了,大本营也低估他了,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他站起来,拄着树枝,走到山谷口。
“所以我们更要活着到安东,活着,才有机会翻盘。”
冈村宁次转过身,走回大石头下面,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继续出发了。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山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没有人有心思看风景,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脚下的路。
但就在这时候,传来了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冈村宁次的心猛地一沉。
“侦察队!上去看看!”他喊。
侦察队猫着腰往前跑,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阁下!两侧的山头上发现了抗联!人数不多,大概一两百人!”
冈村宁次咬了咬牙。
“派一个中队,从两侧迂回,把那些民兵赶走!”
枪声越来越密集,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那些民兵沿着山脊往后跑,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沟里。
“报告!抗联撤退了!”
冈村宁次松了一口气。“快!继续前进”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队伍还在走。
没有人知道走了多远,也没有人知道还剩多远,所有人都在机械地迈步。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终于走出了山区。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那是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