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的旗升起来的时候,城里的枪声还没有停。
只是枪声的方向变了,不再是四面开花,而是逐渐收缩,像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拢,把猎物往一个方向赶。
赵大壮靠在鼓楼二楼的窗户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左肋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了一个口子,皮肉翻开着,但血已经凝住了。卫生员蹲在他旁边,给他擦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连长,你命大。”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说,“再深一寸,肠子就出来了。”
赵大壮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没说话。
“连长,咱们接下来打哪儿?”旁边的战士问。
赵大壮指了指东南方向。“那儿,中央银行。”
战士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从鼓楼的位置,能看到东南方向那栋灰色的花岗岩建筑,那是沈阳城里最坚固的建筑,没有之一。
日本人修它的时候,是按照军事堡垒的标准修的,墙体厚得连山炮都打不穿,楼顶上,太阳旗还在飘着。
他走下楼梯,来到鼓楼外面的广场上,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中央银行大楼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最后一块硬骨头。
黄显声站在地图前,铅笔头在伪满中央银行大楼的位置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还剩下多少鬼子?”他问。
“根据各部队上报的情况,城里的日军已经被分割包围在三个地方。最大的一股在中央银行大楼,大约有七八百人,是日军守备队的主力。
“七八百人。”黄显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铅笔头在中央银行的位置上点了几下,“这七八百人是鬼子守备队的精锐,装备好,训练有素,而且占据着全城最坚固的建筑。”
“司令,怎么打?”刘澜波问。
黄显声没有直接回答。他盯着地图,脑子里在快速推演各种方案。
“把野炮拉上来。”黄显声转过身,“架在大楼南面的街口。”
“野炮的有效射程是好几千米,四百米已经是顶着脑门打了。”黄显声说,“花岗岩再硬,也扛不住野炮的反复轰击。”
刘澜波转身去传达命令。
中央银行大楼。
佐藤大佐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沙袋之间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广场。
天亮已经很久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栋大楼的影子投在广场上,枪声从北边、南边、西边同时传过来,越来越近。
“大佐阁下,弹药已经全部分发下去了。”副官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静。
“各部队的位置呢?”
“一楼、二楼、三楼、地下室,全部部署完毕。大门口用沙袋加固了三层,楼顶上也架了两挺机枪,可以俯射整个广场。”
佐藤大佐点了点头。
他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受的是“武士道”教育,在他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他平静的说,“沈阳守备队,全员决死,为天皇陛下尽忠。”
副官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他敬礼转身。
中央银行大楼外,南面街口。
杨靖宇带着炮兵连选好了阵地,四门野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大楼南面的墙体,阵地距离大楼大约四百五十米。
“杨营长,这个位置行不行?”炮排排长老周蹲在炮架旁边,正在测距。
杨靖宇点了点头。“行,先把南墙给我凿穿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炮位后面,举起右手。
“各炮注意!目标,中央银行大楼南墙正中!射角零度!距离四百五十米!”
四门野炮的炮手们开始操作。
装填手把沉甸甸的穿甲弹塞进炮膛,关闭炮闩,瞄准手摇动手轮,调整炮口的角度。
“一号炮就绪!”“二号炮就绪!”“三号炮就绪!”“四号炮就绪!”
老周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放!”
四门野炮同时开火。
炮声在街口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四发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四条低平的弹道,狠狠地砸在大楼南墙上。
轰——!
四团火光几乎同时炸开,花岗岩碎块飞溅,烟雾腾起,等烟雾散开一些,杨靖宇举起望远镜看过去。
南墙上多了四个浅坑,每一个都有碗口大小,碎石散落了一地。
“老周,打同一个位置!”杨靖宇喊。
“明白!”老周转过身,“各炮注意!瞄准第一轮弹着点!继续射击!”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同一片墙面上。花岗岩墙体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碎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打到第五轮的时候,一楼的墙体终于被炸开了一个洞。
“打穿了!”有战士喊。
老周没有高兴。他蹲在炮位后面,继续指挥。
爆炸后产生的冲击波能把周围的墙体震碎,一发炮弹钻进那个洞里,在里面炸开,轰的一声,整个窗户连同周围的墙体被炸飞了一大片。
“继续打!把缺口炸大!”杨靖宇喊。
炮击又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四门野炮轮番轰击,一发接一发,打得那面南墙千疮百孔。
一楼的墙体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二楼的墙体也塌了一大片,机枪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
“停火!”老周举起手。
炮声停了,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大楼南面的外墙已经面目全非了,一楼的缺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二楼的窗户被炸塌了,沙袋和碎砖混在一起,堆在窗台上,三楼的墙体也有好几处裂纹。
楼顶上,那面太阳旗还在飘着。
杨靖宇放下望远镜,他注意到大楼周围的街垒和沙袋工事已经被炮火摧毁了大半,沙袋被炸飞了,那些是守在外围的日军,在炮击中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楼里的鬼子还在。
“突击队,上!”杨靖宇喊了一声。
赵大壮的突击连早就准备好了。
赵大壮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驳壳枪,眼睛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他的左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弟兄们,看到了吗?那个缺口。”他指着大楼的方向,“冲进去,把楼里的鬼子清干净,一个不留。”
他从矮墙后面站起来。
“跟老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