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鹰嘴坳。
黄显声蹲在兵工厂的车间里,看着陈思远和老吴头调试新造出来的迫击炮。
“试射了没有?”他问。
陈思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试射了二十发,炸了十八发,有两发没炸,引信的问题,还在改。”
“改好了再试,一定要做到九成以上的爆炸率,才能送到前线去。”
老吴头在旁边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说:“司令,你放心,有我和小陈在,这炮保准好使。”
黄显声站起来,拍了拍老吴头的肩膀。
“吴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打鬼子嘛,应该的。”
黄显声走出车间,正碰上赵工程跑来。
“司令,李振标队长回来了!”
黄显声眼睛一亮,快步走向指挥部。
李振标站在指挥部里,一身风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精神很好,看到黄显声进来,他立正敬礼。
“司令,我回来了。”
“好!坐下说。”黄显声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亲自倒了一杯水,“锦州那边怎么样?”
李振标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司令,王以哲答应了,守城一天,十九日凌晨突围。”
黄显声说,“振标,你见到他本人了?觉得怎么样?”
李振标想了想:“是个硬汉。说话办事不拖泥带水,下面的官兵也服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锦州城里的情况不太好,老百姓缺粮,当兵的士气也不高,我去的时候,听说已经跑了两个团长。王以哲虽然稳住了局面,但能撑多久,不好说。”
黄显声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
“日本人那边呢?你看到什么了?”
李振标也走过来,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锦州外围的日军明显增兵了,义县方向至少有五六千人,绥中方向也有三四千,城里的特务活动很猖獗,我们住的客栈隔壁就有一家,专门给日本人刺探情报。”
“你怎么知道?”
“孙二牛蹲了一晚上,看到好几个人进进出出,都是穿便衣的,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后来跟客栈老板打听,说那是一家皮货店,但从来没见他们卖过皮货。”
黄显声皱了皱眉。
“熊飞,你记一下,等锦州的事完了,让振标带人去把那窝特务端了。”
熊飞在旁边应了一声。
李振标继续说:“还有一件事。王以哲的部队里,可能有被日本人收买的败类,我走的那天晚上,看到一个军官鬼鬼祟祟地从那家‘皮货店’出来,虽然换了便装,但我认出了他的军靴。”
“能确定是谁吗?”
“不能,天太黑,看不清脸。”
黄显声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先不告诉王以哲,说了反而让他疑神疑鬼。振标,你休息两天,然后带几个人再去一趟锦州,这次不要进城,在城外盯着,如果发现有人跟日本人暗通款曲,记下来,等我们接应的时候再算账。”
“是。”
李振标出去后,黄显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还有十八天。
成败,在此一举。
七月一日,鹰嘴坳。
天还没亮,黄显声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司令!司令!”赵工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北平急电!”
黄显声一个翻身从炕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赵工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电报稿。
“什么情报?”
“日军‘北铁’作战计划的详细内容!”赵工程把电报稿递过来,“包括兵力部署、进攻路线、时间表,还有华北驻屯军的配合方案!”
黄显声接过电报稿,转身走到桌前,点上油灯。
电报很长,是北平地下党通过天津租界的关系,从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的一个中国翻译手里搞到的。电报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东军的“锦州作战”计划,第二部分是华北驻屯军的配合行动方案。
关东军部分,第六师团主攻,第十四师团一部助攻,独立混成第一旅团堵截,总兵力两万五千人,火炮一百二十门,飞机三十架,战车十五辆,进攻时间七月十八日零时。作战目标是“全歼锦州支那军,完全控制北宁线锦州至山海关段”。
华北驻屯军部分,电报上说,华北驻屯军将在七月十七日晚上开始炮击秦皇岛、抚宁一线的中国军队阵地,制造进攻关内的假象,牵制关内援军,防止华北部队北上增援锦州。参与行动的兵力有一个步兵联队、一个炮兵大队,以及若干装甲车。
“司令,这是不是意味着,华北的日军也会配合关东军?”赵工程问。
“不只是配合。”黄显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看,关东军打锦州,华北驻屯军在秦皇岛佯动,这一南一北,正好把锦州夹在中间,王以哲就算想往关内撤,也撤不了。山海关被日军占着,秦皇岛那边一打起来,关内军队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他?”
他指着地图上的锦州位置,手指重重地点了几下。
“日本人这一手,叫‘关门打狗’。先把门关上,再动手打,王以哲那四万人,就是那条被关在门里的狗。”
赵工程的脸色变了:“那岂不是死定了?”
“不一定。”黄显声走回桌前,坐下,“我们有破袭战的计划,只要我们在七月十二日提前动手,把南满铁路搅个天翻地覆,关东军至少得分出一部分兵力来对付我们。”
“而且,华北驻屯军的佯动,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赵工程没听明白:“什么机会?”
“华北驻屯军炮击秦皇岛,说明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南边。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派一支小部队绕过山海关,潜入华北驻屯军的后方,搞他一下。”
黄显声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睛亮了。
赵工程倒吸了一口凉气:“总司令,这个太冒险了吧?绕过山海关,那是日军的重兵防区,小部队进去容易,出来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