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蒙古高原刮下来的风,卷着黄土,穿过长城缺口,扑进华北平原。北平城里,街道上蒙着一层细细的土,行人用围巾裹着脸,眯着眼走路,商铺的招牌在风里咣当咣当地响。
顺承王府,张学良的官邸。
前院的卫兵站得笔直,呢子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风沙太大,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学良坐在书房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不好,眼窝发青,像是没睡好。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有古籍,也有新式的洋装书。靠窗的大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蒋介石从南昌行营发来的电报:
“汉卿吾弟:华北防务,关系全局。近日日寇在榆关、喜峰口增兵,其心叵测。望弟督饬所部,严密戒备,勿使有隙。另,豫鄂皖剿匪军事正酣,望弟以党国为重,顾全大局,勿为浮言所惑。中正。”
“浮言”,指的是什么,张学良心里清楚。这几天,北平、天津的报纸上,又开始讨论东北问题,讨论国联调查团,讨论黄显声还在抵抗的消息。有些报纸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张学良应该有所作为。
他把电报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情报部门送来的,关于东北的最新情况:
“一、日军第六师团先头部队已抵达大连,第十九师团自朝鲜向延吉、图们集结。二、辽东抗联黄显声部已退入深山,日军正构筑封锁线。三、吉林冯占海部仍在活动,三月一日长春事件后,日军加紧清剿。四、马占山在海伦处境艰难,但尚未投降。五、国联调查团二十日抵沈阳,行程五日。”
后面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李顿调查团在沈阳参观的场景,日本军官陪同,伪满官员作陪,一派“祥和”。
张学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汉卿。”
门口传来声音,张学良回头,看见妻子于凤至端着一碗汤进来。
“喝点汤吧,你中午又没吃多少。”于凤至把碗放在桌上。
张学良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汤匙搅了搅,没喝。“外面风声紧,我心里乱。”
于凤至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刚才,张副官说,有几个东北来的老乡想见你,说是从吉林逃难过来的,想求你给条活路。”
“又是要钱要粮的?”张学良皱眉。自从九一八后,逃到关内的东北人越来越多,北平、天津的救济所都满了。每天都有人到顺承王府门口,有的真是难民,有的是借机要钱的,还有的是各方势力派来探口风的。
“说不清楚。”于凤至摇头,“张副官问了几句,那些人只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去东厢房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于凤至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东厢房是接待一般客人的地方,摆设简单,几张红木椅子,一张八仙桌。张学良换了身中山装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见他进来,四个人连忙站起来,鞠躬:“少帅!”
张学良摆摆手,在主位坐下,打量这四个人。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穿着普通棉袍,脸上有风霜色,确实像逃难的。但眼神不一样,不是难民那种麻木绝望,而是有种压抑的激动。
“坐吧。”他说,“你们从吉林来?”
“是。”领头的是个方脸汉子,四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吉林口音,“俺们是从桦甸逃出来的。。”
“桦甸。”张学良记得这个地方,在吉林南部,靠长白山。“那边现在怎么样?”
“完了,全完了。”方脸汉子眼圈红了,“鬼子见人就杀,见屯子就烧。俺们屯子一百多口人,跑出来的不到三十。粮食全被抢了,房子烧了,牲口杀了。少帅,你得给俺们做主啊!”
他说着就要跪下,被张学良拦住。
“光喊做主没用。”张学良声音平静,“你们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方脸汉子压低声音:“少帅,俺们不是光来要饭的,俺们带了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这是桦甸鬼子据点的布防图,是俺们屯一个后生,在鬼子那儿当苦力,偷偷画的。这是鬼子在辉南修公路的路线,这是他们在磐石抓劳工的名册,还有这些,”他指着几份手写的材料,“是这半年来,鬼子在吉林各地杀人的记录,时间、地点、人数,都记着。”
张学良接过那些纸,一页页翻看。
“这些东西,你们怎么带出来的?”张学良问。
“缝在棉袄里,一路躲搜查。”方脸汉子说,“少帅,俺们知道你现在难,不能打回去。但这些东西,你得留着,将来有一天,用得着。”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俺们听说,国联什么团来东北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开口,“少帅,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递给那些人?让外国人看看,鬼子在东北都干了啥!”
“东西我收下。”张学良把材料重新包好,“你们先在北平住下,我让人安排住处。至于国联调查团,我会想办法。”
“谢少帅!”四个人又要跪,被张学良扶住。
送走这四个人,张学良回到书房,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和蒋介石的电报并排,一边是“顾全大局”,一边是“血海深仇”。
他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捂着脸。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副官长谭海,他敲了敲门,进来,手里又拿着一份电报。
“少帅,南京急电。”
张学良抬起头,接过电报,是军政部长何应钦发来的,内容更直接:
“汉卿兄:委座对华北防务甚为关切。近日平津舆论多有不当言论,煽动对日情绪,恐授日寇以口实。望兄严加管束,取缔越轨言论。另,驻平东北军各部,需加紧整训,以备剿匪之需。何应钦。”
“剿匪”,剿的是南方的红军。蒋介石的意思很清楚,东北的事别管了,专心对付共产党。
“少帅,”谭海小声说,“还有件事。刚接到消息,天津日本驻屯军昨天增加了两百人,说是‘正常轮换’。但咱们的人发现,他们的装备比平时多,还运来了两门山炮。”
“山炮。”张学良冷笑,“对付谁?对付二十九军?还是对付我?”
“另外,”谭海犹豫了一下,“黄显声那边,有消息了。”
张学良猛地抬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