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玠略微垂眸。
她肩头一下下地微微起伏,发出极轻的哭声,发间那股淡淡的玉兰花香又萦到了鼻尖。
看来,阿鱼只是还在气他,才故意与他疏远,并非是不在意他了。
江稚鱼忽然抬头。
容玠忙收住唇边的笑,又咳了一声,“阿鱼,朕有些渴了。”
江稚鱼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倒茶。
以前怎么没发觉他这样会装?绕这么大一圈,是想哄她心软,还是想试探她的真心?
无论哪种,容玠都比预料之外地更肯为她费心思。
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去,跟他对视一瞬。
默默动作快了些。
容玠撑着身子坐起来,朝她抬了抬手,“朕没力气。”
真难伺候。
江稚鱼只好将茶盏送到他唇边。
方才说没力气的人,这时倒抬起了那只矜贵的手,虚虚覆住她的手背,借着她的手慢悠悠地饮起茶来。
...
汤药送来时,容玠仍靠在榻上,一副提不起力气的模样,江稚鱼便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最后一口咽下去,他皱了皱眉,“好苦。”
江稚鱼从托盘里拈起一颗梨子糖,塞进他嘴里,“皇上睡会儿吧,臣妾在这儿陪着您。”
容玠含着糖,嘴里甜滋滋的,心里亦然。
“朕还有奏折要批,可朕还有些头晕,阿鱼念给朕听,好不好?”
真是得寸进尺。
要不是还得哄着他,谁会这样任劳任怨地伺候他?
江稚鱼说,“后宫不得干政,臣妾替皇上看奏折,于理不合。”
容玠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朕只是劳累成疾,若消息传出去,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生事,朕还如何养病?”
“所以,朕得装作无事,依旧处置朝政。”他一本正经地说。
江稚鱼看了他一会儿,正要唤何公公,他便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了,头两个各抱着一摞奏折,后两个抬来了小案,摆在榻边。
她问,“叫何公公给皇上念不行吗?”
何公公笑着说囫囵话,“娘娘别为难奴才,奴才得在殿外守着,若有人来,还得寻个由头打发走呢。”
江稚鱼鼓着腮帮子看向容玠,“那说好了,臣妾只替您念字,可不算干涉朝政。”
她随手拿起一本,嘴里小声嘟囔着,“免得旁人又说臣妾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容玠听到了。
“谁再敢这样污蔑爱妃,朕便拔了他的舌头。”
江稚鱼忙捂住小腹,“皇上别说这样的话,小孩子能听见的,若还没出生就跟您学坏了,往后臣妾怎么管教?”
容玠看着她这可爱模样,笑着颔首。
起初江稚鱼还念得慢,碰着朝臣的长篇陈情,还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容玠听到要紧处,会接过奏折用朱笔批复,寻常琐事,他听她念完,便叫她放在一旁。
每当江稚鱼念上一阵抬头,总能撞见他灼灼的目光,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一上午过去,江稚鱼嗓子都快冒烟了,直到午膳摆上来,才得以歇一会儿。
她从前只见他坐在御案后批折子,今日才知这尊贵无比的天子,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好容易熬到最后一本,她念了半截,忽然停住。
容玠察觉不对,从她手里抽出奏折,扫了几眼,眸中掠过一丝厉色。
奏折被他掷在地上,声音也不虚弱了,“庆阳。”
何公公赶忙入内。
“传何言章入宫。”
江稚鱼侧目看他,“皇上这会儿不难受了?”
对上她狐疑古怪的目光,容玠赶忙低咳一声。
“朕是天子,病中也不能全然松懈,再说,有阿鱼照顾,朕现下觉得好多了。”
江稚鱼故作担忧,别扭地小声说,“皇上就不能多在意在意自己吗?”
听到这句,容玠心底豁然开朗。
“那阿鱼呢?还在意朕吗?”
窗外日光透过帷帐,落在江稚鱼眼底,她静默一会。
不答反问,“皇上当真这么在意臣妾是怎么想的?您可是睥睨众生的天子,难道不是只有庸俗、肤浅的普通人,才会在意旁人的想法吗?”
容玠知道她还在埋怨他。
只说,“谁叫朕对阿鱼居心不良呢?”
江稚鱼听完,觉得有点好笑。
也哼出声笑意,“臣妾又不是小孩子,才没那么好骗...不过,看在皇上如今病着的份上,臣妾服侍您更衣吧?”
算了。
容玠本来也不是个需要哄人的身份,话都说到这里了,也该给些甜头,总让他求而不得,期待落空,未必是好事。
由着她替自己理好衣襟,手指偶尔擦过他的手背,久违的亲密接触,让容玠有一瞬错觉,她还是从前的样子。
尤其在瞧见她指上的那枚金戒后。
不自觉弯下眉梢,手掌搭住她的手肘,“叫庆阳来吧,你去那边歇着。”
虽然享受其中,但顾及她有孕,他舍不得再累着她,也怕自己克制不住。
江稚鱼退开些,“皇上,方才慧安长公主遣人来,说今日在御花园设消暑宴,特邀臣妾过去,臣妾总不能不去吧。”
容玠说,“朕遣人替你回绝。”
她原本也嫌天热,不大想出去,听他这样说,却改了主意。
“不必了,臣妾成日在乾清宫憋着,也想出去走走,如今正是赏花的时节,错过了多可惜。”
容玠想了想,“不如朕叫人跟着你,如此一来......”
江稚鱼聪明地选择打断他的话,“皇上,在您身子彻底好起来之前,臣妾就算再不情愿,也不会没良心地跑回钟粹宫的。”
容玠听得不大满意。
那岂不是等他一好,她便不愿再待在他身边了?
他面上不显,“朕没有这个意思。”
堂堂天子,露出这副心虚模样,江稚鱼恨不得掐住自己掌心,才能憋住笑。
幸好这时,何公公在殿外禀报何大人到了,容玠这才暂且放过她,往前殿去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