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的尾门彻底合上,液压杆的声音停了。
院子外头的军车一辆接一辆开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一楼的客厅,死一般安静。
宾客和亲戚们早走干净了,连收拾桌子的帮厨都被打发去了后院。客厅里只剩下陈家自己人。
三个儿子分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吭声。陈振国盯着茶几上的杯子,陈振民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
五个孙辈站在边上,陈岚光着脚,脚底板沾着泥,连鞋都没敢去后院找。
陈建军站在楼梯口,目光在下面扫了一圈。
“都回去歇着吧。”
老头子扔下一句话,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住。
“知遥,你跟我来书房。”
陈知遥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遥控终端攥紧,跟了上去。陈峰在后头冲她挤了挤眼,没敢出声。
书房在三楼最里头。
陈建军推开门,没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屋里有股淡淡的墨汁味和陈年老木头的味道。
他走到书桌后头坐下,把手杖靠在椅背上。那个姓孙的上校没走,笔挺地站在书桌侧面。
“坐。”
陈知遥拉开椅子坐下,把遥控终端搁在桌面上。
“说说吧。”陈建军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东西,到底打哪来的?”
陈知遥没敢瞒,从陈峰在群里看见照片说起,一直说到自己下午开着车找过去,蹲在店里看了一个钟头,最后掏了两百万买下。
“那家店叫未来模型,就在西郊大学城后头那条破街上。老板叫李白。”
“李白?”陈建军眉头压了压。
“他自己说是同名同姓。”陈知遥补了一句,“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学生。那店里乱得下不去脚,他晚饭就吃一盒泡面。”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建军手指停住,转头看向旁边的上校。
“小孙。”
“到。”
“去查查这个李白。家里什么背景,在哪上的学,平时跟什么人接触。”
老头子声音压得很低,“记住,用最高权限,私底下查。不准惊动地方,更不准去他面前晃悠。这人要是察觉到半点动静,我拿你是问。”
“明白。”上校敬了个礼。
陈建军摸过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我是陈建军。对,东西已经在路上了。你让研发部的人今晚别睡了,连夜拆。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全给我过一遍。
特别是那个发动机和激光模块,弄清楚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凑出来的。”
挂了电话,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爷爷。”陈知遥坐在对面,手指绞在一块,“其实……还有个事。”
“说。”
“李白当初把这架飞机卖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话。”她看着老爷子的眼睛,“他说,这只是一架半成品。”
陈建军刚咽下去的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
“半成品?”
老头子嗓门没控制住,拔高了一截。
“竖着破音障,一秒钟把一辆跑车从车顶到轿底烧个对穿。你现在跟我说,这玩意儿是个半成品?”
旁边的上校也绷不住了,脖子往前探了探,眼神里全是荒谬。
所里那些院士熬红了眼,连个壳子都还没摸明白。一个吃泡面的毛头小子,拿个半成品就把他们全踩在了脚底下?
“他是这么说的。”
陈知遥赶紧解释,“他说因为没钱,买不到好材料。发动机叶片是拿市面上的合金硬凑的,激光模块也是个残次品,打一次就废。连机翼原本设计的变形功能,也因为蒙皮材料不行,被他锁死了。”
陈建军靠回椅背,胸口起伏了两下。
缺斤少两的残次品,就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要是材料管够,这东西还不得直接飞出大气层?
“他既然知道怎么做,那完整版的,他造得出来吗?”老头子问。
“我当时也这么问他。”陈知遥回想了一下李白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说图纸是他自己画的,只要有钱,就能造。他卖这架半成品,就是为了凑钱去搓完整版。”
陈建军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
敲了几下,他盯着孙女。
“完整版的,他打算卖多少?”
陈知遥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
陈知遥摇头。
“一个亿。”她报出这个数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烫嘴,“他说少一分钱都不卖。”
书房里又一次陷入死寂。
一个亿。
放在现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能在魔都外环买下一整栋楼。一个开破店的穷小子,张嘴就是一个小目标。
上校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建军却没说话。他盯着台灯的灯罩,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一个亿买个模型,听着像神经病。
可如果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第六代战机完整验证机呢?
别说一个亿,就是十个亿、一百个亿,上头拨款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那是能把大夏的航空工业往前硬生生拽二十年的东西。
“这小子,心够大的。”老头子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看向陈知遥。
“知遥,你明天抽个空,去他那个店里转转。看看他是不是真在搞那个完整版。
记住,别多问,就当是去串门。他要是有什么困难,你顺手帮一把。”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天刚亮透。
陈知遥开着那辆红色玛莎拉蒂,轻车熟路地拐进了西郊大学城后头的那条老街。
早高峰,街上全是赶着去上课的学生和上班族。电动车按着喇叭乱窜,卖早点的推车把路堵了一半。
她在街口找了个空地把车塞进去,踩着高跟鞋往里走。
走到那个熟悉的门面跟前,她停住了。
掉了一角的“未来模型”招牌不见了。
卷帘门全推了上去,门头上拉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老刘家手工包子铺。
屋里那张破工作台没了,换成了两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几张折叠桌摆在门边,几个学生正低头吸溜着豆浆。
陈知遥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了?
拿了两百万,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她赶紧走上前,冲着正拿夹子夹包子的老板问:“老板,打听个事。之前在这儿开模型店的那个年轻老板呢?”
老板是个胖子,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头都没抬。
“不知道啊。我昨天下午刚从房东手里租下来的,连夜搬的锅灶。上一任是谁我见都没见过。”
陈知遥心凉了半截。
爷爷昨晚才交代让她盯着点,这要是人丢了,她回去怎么交差?
她退到路边,急得直咬嘴唇。
忽然,她想起来了。
前天转账的时候,为了确认账号,她用自己的手机给李白拨过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通话记录里肯定有。
她赶紧翻开包,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往下划拉。
找到了。前天下午的未接来电。
她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