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白衬衣,朝气蓬勃的身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的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三合屯村子里规矩,像是打井盖房子这种大事儿,女人是不能向前的,怕沾染上邪气。
田招娣做好了饭,只能跟着村里送饭的妇女们坐在远处凉亭底下。
碗抱在怀里。
眼睛却一直望着工地那头。
陈卫东在人群里。
白衬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拿着图纸,跟老村长比对位置。
弯下腰。
搬石头。
一锹一锹挖土。
田招娣隔得远,看不清他脸上的汗,但能看见他抬手抹额头的动作。
一下。
又一下。
她想过去,给他递块手巾。
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不能去。
去了要被人说闲话。
这村里的规矩,新国家说了要破,可破得慢。
破到三合屯这种地方,更是没影的事。
凉亭里的女人们也在看。
“陈先生真能干。”
“读书人,干起活来比咱家男人还利索。”
“人家是大学生呢。”
田招娣没搭腔。
碗抱得更紧了些。
陈卫东翻图纸的时候,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往凉亭这边扫了一眼。
正好撞上田招娣的眼神。
她整个人跟被烫了一下似的。
脑袋唰地低下去。
脸烧得厉害。
过了两秒,又悄悄抬头。
陈卫东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干活了。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旁边几个室友看得清清楚楚。
张凯用胳膊肘捅了捅周一循。
“那姑娘,眼睛就没离开过老六。”
“这不是废话。”周一循压低声音,“哪次来不是这样?”
“这姑娘真有意思。”宋有根说,“饭也不吃,就干坐着看。”
陈卫东一锹土拍过来。
“都看我干什么?干活!”
“得嘞!”众人嬉笑着散开。
中午。
太阳到了头顶。
老村长招呼大家去半山坡吃饭。
送饭的姑娘们开始摆碗筷。
田招娣还抱着那个青花大碗。
旁边的姑娘催她。
“招娣,你倒是放下啊。”
“该吃谁的吃谁的,你抱着做什么?”
田招娣不说话。
眼睛在人群里找。
那么多人,乱哄哄的。
她怕。
怕陈卫东随便拿了别人的饭。
那她这一上午的心思,就白费了。
终于。
陈卫东和几个室友落在最后。
他让村民们先拿。
自己跟舍友慢悠悠走上来。
“哟,都有饭吃了。”张凯搓着手,“可饿死我了。”
“今天这顿公饭,不知道有没有肉。”宋有根探头探脑。
“就这点派饭的水准,能有口热的就不错了。”
陈卫东没说话,准备随便拿一份。
田招娣站了起来。
她端着碗,走到陈卫东面前。
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陈先生。”
“这碗饭,你吃。”
声音脆生生的。
带着点颤。
陈卫东愣了一下。
“谢谢。”
他接过碗。
田招娣没多待,转身退回凉亭边。
靠在柱子上,看着他。
陈卫东没多想,端着碗蹲到一边。
揭开碗盖。
葱油饼。
香椿炒鸡蛋。
还冒着热气。
几个室友凑过来。
“我靠。”张凯眼珠子快掉下来,“老六,你这什么待遇?”
“葱油饼?这年头吃白面?”
“还有鸡蛋!”
“香椿炒鸡蛋,这香味,我鼻子没出问题吧?”
宋有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窝窝头。
咬一口。
干得掉渣。
“凭什么啊。”
“同样都是来干活的,怎么他吃香喝辣,咱就啃这个?”
周一循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你不是老六。”
“因为人家姑娘不待见你。”
“去你的。”宋有根把窝窝头塞嘴里,狠狠嚼了两口。
张凯也吃了一口自己的。
“这野菜梗,划嗓子。”
“咽都咽不下去。”
又看看陈卫东碗里的。
“老六,你不地道。”
“分一口。”
“不分。”陈卫东头都没抬。
“你不是有窝窝头吗?”
“这玩意儿能吃?”
“能吃。”
“那你吃我的,我吃你的。”
“不换。”
陈卫东把葱油饼撕下一块。
沾了沾鸡蛋。
送进嘴里。
香。
外头这一上午的活,把肚子都掏空了。
这口饼下去,简直救命。
几个室友看得直咽口水。
老村长走过来,笑呵呵地。
“陈先生,这饭怎么样?”
“好。”陈卫东点头,“比学校食堂强。”
“这是招娣那丫头做的。”
“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还把她家最好的白面拿出来了。”
陈卫东往凉亭那边看了一眼。
田招娣正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慌忙低下头。
“挺不好意思的。”陈卫东说,“让她破费了。”
“陈先生别这么说。”老村长摆摆手,“你给咱村修学校,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别说一顿饭,就是天天给你做,咱村都愿意。”
陈卫东没再接话。
低头把饭吃完。
一粒米不剩。
下午继续干活。
村民里有个人,陈卫东印象很深。
夏木匠。
五十来岁,手巧。
村里的大梁、门窗、桌椅,全是他打的。
这次建学校,木工活全归他。
夏木匠带来了一台老织布机。
说是要修一修。
“陈先生,这织布机还能用。”
“我修修看,给学校添点家当。”
陈卫东过去看了一眼。
“这机子年头不短了。”
“我娘留下的。”夏木匠摸着机身上的纹路,“几十年了。”
“修好了,村里妇女能用它织布。”
“卖了钱,也能贴补学校。”
“好事。”陈卫东点头,“您费心。”
夏木匠蹲下来,拿工具一点点拆。
他干活慢。
但手稳。
每个榫卯都检查到位。
“陈先生,你忙你的。”
“这机子我慢慢弄。”
“好。”
陈卫东继续去搬石头。
天擦黑的时候,学校的地基已经起来了。
老村长站在基槽边上,眼里发亮。
“陈先生,这速度,再有个二十天,梁就能上去。”
“差不多。”陈卫东拿尺子量了量,“土坯墙怕雨,得抢在雨季前封顶。”
“我让各家各户轮着来,不耽误。”
“行。”
晚上。
陈卫东和几个舍友住在村里空置的仓库里。
草铺。
油灯。
蚊子多。
张凯拍了一巴掌。
“这儿的蚊子比城里的大一圈。”
“你脸大。”周一循说,“蚊子爱往大脸盘子上落。”
“放屁。”
“别吵了。”陈卫东翻了个身,“明天还干活呢。”
“老六,你说这毕业以后,咱什么时候能再这样睡一张铺上?”
没人说话。
油灯跳了一下。
“睡吧。”陈卫东说,“想那些没用。”
第二天。
陈卫东起了个早。
他去工地转了一圈。
夏木匠已经在了。
蹲在织布机跟前。
一夜没睡的样子。
“夏木匠,您一直没睡?”
“睡不着。”夏木匠抬头,眼睛发红,“修到一半,舍不得放下。”
“这机子,我娘在的时候天天织。”
“线断了,我接上。”
“梭子坏了,我重新做。”
“修着修着,就想起她来了。”
陈卫东蹲下来,看着那台织布机。
“我帮您。”
“不用,你是读书人。”
“我什么都会点。”陈卫东说,“我爹教过我做木工活。”
夏木匠愣了一下。
“你爹也是木匠?”
“不是。”
“那教你木工?”
“他说,多会一样手艺,多一条活路。”
夏木匠笑了。
“你爹是个明白人。”
俩人蹲在工地上,一个修,一个递工具。
太阳出来了。
照在织布机上。
机身被磨得发亮。
田招娣又来了。
她不能进工地。
就站在远处的山坡上。
手里提着个竹篮。
里面是水。
她不敢上前。
就站在那儿。
等陈卫东回头。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终于。
陈卫东站起来,活动脖子的时候,看见了她。
田招娣没动。
就站着。
像长在那里的一棵树。
陈卫东冲她点了点头。
她像得到了天大的奖励。
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然后放下竹篮,转身跑了。
陈卫东没去拿水。
他继续蹲下来,帮夏木匠干活。
夏木匠看了他一眼。
“陈先生,那姑娘对你有意。”
“我知道。”陈卫东说。
“你心里怎么想?”
“没怎么想。”
“她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那……”
“夏木匠。”陈卫东打断他,“我是来修学校的。”
“等学校修好了,我要回城工作。”
“以后我还会来。”
“可那时候来,可能就是看看孩子,看看乡亲们。”
“不是来成家的。”
夏木匠不说话了。
手里的小凿子轻轻敲着木头。
一下。
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城里的姑娘。”
“她去哪儿我都跟着。”
“后来她走了。”
“再没回来。”
他笑了一声。
“跟你们这些城里人,沾不得。”
陈卫东没接话。
他拿起墨斗,帮夏木匠弹线。
墨线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
下午。
老村长来找陈卫东。
“陈先生,学堂的名字,乡亲们想请你取一个。”
“让我取?”
“你是文化人,又是这学校的恩人。”
“你取的名字,才配得上这学堂。”
陈卫东想了想。
“叫三合屯小学。”
“不用加别的。”
“这学校是乡亲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该用村子的名字。”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功劳呢?”
“我的功劳,就是把学校盖起来。”
“别的,都不重要。”
老村长朝他鞠了一躬。
“陈先生,三合屯的人,世世代代都记你的好。”
陈卫东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
“我受不起。”
“受得起。”老村长说,“你受得起。”
名字定了。
三合屯小学。
乡亲们把一块旧木板抬过来。
陈卫东用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五个大字。
又加了一行小字。
“一九五七年夏,三合屯全体村民共建”。
板子被竖在工地边上。
太阳底下,墨迹发亮。
田招娣远远看见那五个字,眼睛发热。
她认得的字不多。
但“三合屯小学”这五个字,她一个一个都认出来了。
是陈先生写的。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
好看。
晚上。
田招娣回到家。
夏木匠来了。
肩上扛着一台织布机。
“招娣,这机子修好了。”
“你先用着。”
“给学校织两块布,做窗帘。”
“好。”田招娣点头。
夏木匠把织布机放下。
“我先走了。”
“你织布的时候,别太晚。”
“油灯伤眼睛。”
“知道了。”
夏木匠离开之后,她轻轻抚摸着织布机,在织布的时候,她似乎想她对小先生所有的情感,都织入这一块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