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晓客在他们离开前又说了一句话。
“其他人在画外面。你们三个掉进来的位置最靠里。剩下七个应该散在画中世界的不同角落。我帮不了你们找他们。但你们上楼顶之后,门中门会把这层画境撕开一个口子。画里的动静会传出去。他们只要还在画里,就能看见。能不能汇合,看他们的本事。”
李鑫点头。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苏婉和沈微跟在后面。十二楼阁的楼梯是画出来的,踩上去有纸的脆响,每一级台阶上都画着不同的场景。李鑫踏上一级,画面上是一个雨夜,有人倒在泥泞里,有人撑着伞蹲下来。他又踏上一级,画面上是一间书房,烛火昏黄,有人在低头看信。他认出来了。那是李信的记忆。被画在了楼梯上。
越往上走,画越密。每一级台阶都是一个李信生命中的瞬间。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苏婉跟在他身后,耳朵始终竖着,偶尔低声说一句“左边那幅在动”。李鑫偏头去看,一幅画着梧桐树的台阶上,画中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每落一片,台阶就变得薄一点。他加快脚步。
第十二层。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极窄,极矮。门框上刻着两个字——“门中”。门板上没有画。整扇门是一张空白的宣纸,白得发亮,白得刺眼。李鑫掏出百晓客给的钥匙。画上的铜绿色钥匙在他掌心发烫,他伸手一按,钥匙的轮廓烙在了门板正中。
空白宣纸从钥匙烙下的位置开始洇墨。墨迹向四周扩散,极快,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门板变成了画。画上是一间破旧的酒肆,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旗上写着一个“杀”字。酒肆里坐着几个人,面目模糊,可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刀。
门开了。
酒肆里的声音涌出来。刀剑碰撞声、酒碗碎裂声、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一股极浓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苏婉咳了一声。李鑫迈步走进去。他的脚踩在真实的地面上。不是纸。是实的。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洒着酒渍和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酒肆里的人全抬起头来。他们的脸比画中那些墨色人影清晰得多,有五官,有表情,有伤疤,有皱纹。可他们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粒被磨砂过的玻璃珠。坐在最中间桌子上的一个独眼汉子站起来,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拍。他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新来的。懂规矩吗。”
李鑫看着他。“什么规矩。”
“杀门规矩。”独眼汉子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进杀门,先杀一个。不杀人,就别想活着出去。”
苏婉的耳朵竖起来了。沈微的手指按在剑柄上,可他的剑意依然死寂。李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问心二字。还剩一次。他没有急着用。他看着独眼汉子,开口了,声音清而细,极稳。“杀谁。”
“谁挡你的路,就杀谁。”独眼汉子用刀尖指了指酒肆深处。那里有一道门,门上画着一个刀架,架上插着三柄短刀。“那扇门后面是下一层。可你得过我们这一关。我们六个,你随便挑一个。赢了,门开。输了,你死。”
李鑫看着那六个人。独眼汉子,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头,一个一直在擦刀的女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少年,一个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胖子,一个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瘦高个。他们的气息都不弱。而且他们都在画里。在画里,他们的刀是真的。他们的杀意是真的。可他们也是画。画里的东西最怕什么。怕被看穿。
李鑫没有拔剑。他看着独眼汉子,开口了。“你们是杀门的人。”
“对。”
“杀门门主是谁。”
独眼汉子的独眼眯了一下。“潜渊剑。”
“潜渊剑已经不在外八门了。”李鑫说。“他跟着李信,跟着问心剑,走了很远的路。杀门现在谁当家。”
酒肆里安静了一拍。擦刀的女人停住了手。喝酒的胖子放下了碗。独眼汉子盯着李鑫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粗哑,可语气变了,少了几分蛮横,多了几分试探。“你认识潜渊剑。”
“我是问心剑的剑主。潜渊剑在我剑里。”
独眼汉子的独眼睁大了。他身后的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刀光在酒肆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独眼汉子慢慢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插回刀鞘。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杀门规矩。认剑不认人。你是问心剑主。那你就是潜渊剑的传人。杀门的人,不杀自己人。”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那五个人也各自退开,把酒肆深处那扇门让了出来。独眼汉子抬手指了指那扇门。“门后面是第三幅画。画中画的最后一层。门中门。那里面的东西,我们管不了。你自己小心。”
李鑫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迈步朝酒肆深处走去。经过独眼汉子身边时,那个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极低,只有李鑫能听见。“潜渊剑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杀门的人,刀要快,心要正。心不正,刀再快也是废物。你替他记着。”
李鑫的步子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走。推开那扇画着刀架的门。门后是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极慢。极沉。如同一头被画在纸上的巨兽正在等待落笔。苏婉和沈微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三道影子。同时走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