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在城西。两排平房,中间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槐树叶子大半黄了,落了一地。扫院的人把它们堆在墙根,一堆一堆的。
周成扶着周母从班车上下来,往门诊走。周母一步挪不了多远,走到第二棵槐树底下,停了一下。
“先歇歇。”
“前头就到了。”
“歇一下。”
周成让她在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石凳是凉的,他先用手抹了一把。周母坐下,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她的脸发白,嘴唇也是白的。
周成蹲在她面前。“多久了。”
“什么多久。”
“走不动。”
周母看着地上。“两个月了。”
“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么样。”周母把手在他肩上按了按,“你爸走那年,家里连口棺材都是借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周成没接。他站起来,走到门诊那排房子前,找到挂号的那个小窗口。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门诊时间。
窗口里坐着个人,二十出头。
“挂内科。”
“病人叫什么。”
“张桂英。周家坳。”
“挂号五毛。”
周成掏了钱。那人递出一张纸片,抬手往里指了指。“里头第二间。”
周成把周母扶进去。走廊里摆着几张长凳,凳上坐着几个等看病的人,有个小孩在哭。
内科的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白褂子的袖子卷着。他让周母坐下,听了听,又在她腰上按了按。
“哪儿疼。”
“右边。”
“多久了。”
“两三个月。”
大夫把手收回来,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先去拍张片子。”
“拍片子多少钱。”
“八块。”
周成从布袋里掏钱,数了八块递出去。大夫开了单子,把单子推过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拍片的地方在院子最后头。周成扶着周母过去,等了一会儿。屋里有股药水味,冷的。片子出来的时候是潮的,拿在手里发凉。
他拿着片子回到内科。大夫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灯箱亮了,片子上的骨头和影子都显出来。大夫两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灯箱的光照在眼镜片上。
“肝上的毛病。”大夫把片子取下来,“这里有个东西。得住院查。”
“住院多少钱。”
“先交三百押金。”
周成把布袋在手里掂了掂。一千零一十四块六,给了赵家四百,还剩六百一十四块六。他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带了五百。
“什么时候得住。”
“今天最好。要是不住,你回去看两天再来也行。”大夫把笔搁下,“不过我看这个片子,她不能再拖。她这两个月还下地干活了没有。”
“干了。”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周成走到外头。周母坐在走廊那条长凳上,手搁在膝上,正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槐树。凳子上垫了一张报纸,不知是谁留下的。
“娘。”
“说什么了。”
“说得住院。”
“住什么院。”
“肝上有点毛病,得查。”
“查。”周母把手在膝盖上放平,“查完了呢。”
“住院。”
周母没接这两个字。她把眼睛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鞋面上。树上有只麻雀在啄什么,啄了两下飞了。
“要多少钱。”她过了一会儿问。
“三百。”
“三百。”她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我一年的活钱也没三百。”
“娘。”
“不住。”
“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听。”周母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咱家的钱是收粮的。你在外头跑了一个月,瘦得裤子都往下掉。我拿你的钱去躺医院。”
“你躺医院,我就还能出去跑。”
“你跑你的。”她说,“我不疼。”
周成蹲下来,抬头看她。
“你不疼。”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那你出汗做什么。”
周母的手在膝盖上停了停。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走那一小段路出的。
“走廊里热。”
“走廊里凉。”周成说,“我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寒战。”
周母没话说了。她把手伸过来,攥住他的袖子。
“周成,你听娘一句。”她叫他娘,声音一下就软了,“回家。这三百块,你留着收粮。秋后再卖一趟,你哥那门亲就齐了。到那时候我再来,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到了那时候,你要花的就不是三百了。”
周母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
周成没答。
“你说。”周母的手在袖子上收紧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说话,别跟我这儿绕。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有谁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
周成抬头看她。走廊里人来人往,走廊那头来了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趴在她肩上。她挤过去,孩子的一只鞋蹭了周成后背。
“去年那张单子,你收在棉袄里一年。”周成说,“我问你,上头写的是什么时候的。”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说你养着就行。”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今年秋天呢。”
周母没答。
“你现在走二百步要歇一趟,去年还能去砖厂上工。”他抬起头,“这一年你身子往下坡走,你比谁都清楚。”
周母的手在他袖子上松了一下,又攥紧。
“你怎么知道我走二百步要歇。”
“我数过。”
“你什么时候数的。”
“你上回从灶房走到院门口,歇了一次。”周成没抬眼,“那天你没回头,我在门槛上坐着。”
周母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懂医。”周成说,“我就知道,你去年那张单子,不能还当去年。”
周母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头在他袖子上一点点松开。
“你从九月里回来,就不对。”她说,“说话不对,走路也不对。夜里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嗯。”
“我以为你在外头受了什么气。”
“没有。”
“那你怕什么。”
周成没答。
周母也没追。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手。
周母把手收回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我一个老婆子,走二百步,你在后头数。”她说,“这话我要是跟村里人说,人家要笑。”
“那就别跟人说。”
“嗯。”她应了一声。
“周成。”
“嗯。”
“你数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想你还能走多少个二百步。”
周母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来,槐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她鞋面上。她没去拂。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捏在手里。
“三百,”她说,“能住几天。”
“先住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够就别硬撑。”周母抬起头,“我住几天,查清楚了没事就回家。有事……”
“有事也治。”
“有事再说。”她扶着墙站起来。站定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脚往回收了收。
“你看看我这鞋。”
周成低头。鞋帮上沾着一路的泥。
“出门的时候我刚刷的。”周母说,“这一路走成这样了。”
周成跟在后头。走到院子里那两棵槐树之间,周母停住脚步。
“周成。”
“嗯。”
“你收粮那笔钱,够吗。”
“够。”
“那你去办住院。”
周成看着她。周母站在槐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绺,贴在额头。她的手还按着旁边的树干。
“娘,你等着。”
周成转身往收费处走。
交钱的时候,他把布袋里的钱都倒出来,五百块数了两遍。票子摊在柜台上,有几张是旧的,边上卷了。收费处的人收下三百,开了一张单子。
周成把单子接过来。单子上印着空白的格子,填的是手写的字。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张桂英。
他往下看。
在“联系人”那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
那名字他认得。是村里人。
周成把单子捏在手里,抬头问窗口后头那人。
“这一栏,谁填的。”
那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刚才有个男的来交钱,说是家属,填了。”
“什么样的男的。”
“高个子。”那人想了想,“穿件灰褂子。他说他姓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