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川调整坐姿，结合前世深耕战史的认知与当下战场实况：“师长，眼下全军上下，包括中革军委，都普遍认为广昌之战是阵地拉锯战，只要我们死守阵线、寸土不让，顶住国民党反动派的炮火强攻，耗到他们兵力疲惫、攻势衰退，就能守住广昌、稳住苏区北大门。”
“但在我看来，这是完全错误的战略判断，是用战士的血肉之躯填补战术教条的漏洞。”
“老蒋此次部署围剿，根本不是以往的速战速决，而是一套完整的战略。”
“他先平定福建事变，斩断我军外部援军，再集结十一个嫡系精锐师，加上地方杂牌军，辅以空军、重炮，采用堡垒推进的打法，每推进一段距离，立刻修筑碉堡，囤积弹药粮秣，稳固防线后再稳步前移。”
陈树湘点头：“你说的这些，军委也有研判，反动派堡垒战术确实推进极稳，我军每次反击都代价惨重。”
张百川继续说到:“这只是表象，反动派的的核心战略，从来不是单纯攻占广昌一城一地，而是以广昌为诱饵，逼迫我红军主力全部集结于此，与优势装备的国军部队展开决战。”
“他们依托重炮、飞机、堡垒工事，以绝对火力优势消耗我军有生力量，把我军主力死死钉在广昌外围的狭小战场内，逐步蚕食、彻底耗空。”
“一旦我军主力在广昌战场拼残、拼废，反动派无需强攻瑞金，只需稳步推进、压缩苏区纵深，切断我军物资补给、封锁兵员通道、分割苏区地盘，中央苏区便会不攻自破，我军将陷入无路可退、无兵可战、无粮可守的绝境。”
一番话把国民党军的深层战略意图剖析得通透彻底。
陈树湘沉默良久。
他常年身处一线指挥作战，只觉战局愈发被动，却始终未能跳出局部战场看清全局布。
此刻经张百川一语点破，瞬间豁然开朗，心底却更是带着震惊。
“你的意思是，我军如今死守广昌的打法，恰好正中反动派的下怀？”
“正是，军委‘堡垒对堡垒、阵地对阵地、死守不退’的命令，看似顽强死守、寸土不让，实则是被动陷入反动派预设的决战泥潭。”
“国民党越打越稳，越打补给越足，我军越打越残，越打后劲越弱，他们哪怕每场战斗伤亡远超我军，依旧能耗赢整场战役，因为他们耗得起兵力、弹药、物资，而我们耗不起。”
“我十五团此战能胜，绝非阵地死守之功，恰恰是因为我跳出反动派的决战陷阱。”
“我们不跟他们拼工事、拼炮火、拼正面消耗，转而用机动、夜袭、扰敌、断后、破补给的打法，专打反动派短板、专拆反动派体系、专毁反动派持续作战的根基。”
陈树湘点了点头，片刻后开口：“你的战术思路，我完全听懂了，可眼下难题不在于战术优劣，而在于军令。”
“中革军委已定死守方略，全线各军团必须严格执行，谁敢擅自撤防、变更战术，便是违抗军令，你昨日擅自放弃一线硬守、转入机动破敌，看似取胜，实则已经触犯军纪，有不少同志对此颇有微词。”
这便是当下最真实的情况。
最具有战争视野的舵手还没有掌权，目前还是已德国佬为首的，已共产国际借口，进行着二把刀指挥。
前线将士明知战术错误、死守必败，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冲锋送死；少数指挥员看清战局弊端，却不敢违抗上级军令，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持续恶化。
张百川毫无惧色：“师长，军令重要，但战士的性命、红军的未来更重要。”
“教条的军令守不住广昌，更守不住苏区，只会葬送数万红军精锐。”
“打赢了，保住上千战士性命、稳住北线，为全军争取喘息时间，追责我张百川一人独担，打输了，无非我一人军法处置，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张百川虽卧于床，却也坦荡无畏。
陈树湘定定看着他，赞许愈发浓厚，更添几分欣赏，身处层层桎梏之中，仍能保持清醒认知，这般胆识远超同龄指挥员，甚至胜过不少高级将领。
“你有担当，有谋略，更有大局观，此次大胜足以证明你的战术正确性，军委和军团那边，我会为你据理力争，担下所有非议。”
“百川，你需如实告诉我，以你之见，广昌战局后续会如何发展？我们红三十四师，乃至整个红军，该如何破局？”
这是陈树湘此行最核心的目的：他要听真话、听实话，要从这场唯一的胜仗中，找到打破全局被动的真正出路。
张百川神色愈发严肃：“师长，恕我直言，广昌失守，只是时间问题，绝非我们一两场局部胜仗能够挽回。”
陈树湘眼神闪过沉痛，却并未打断，静静听着。
“五十六团虽遭我重创，但十一师主力建制完好，老蒋的嫡系精锐，补给修复速度极快，最多三日，反动派便能重整旗鼓，发起更大规模的强攻。”
“而我军依旧被死守军令束缚，各部队持续被动消耗、伤亡不断累加、弹药物资日渐枯竭。”
“正面硬拼的局势下，哪怕我们再打出十场胜仗，也填不满全线的溃败缺口，最多十日，广昌外围所有屏障阵地将全部失守，月底之前，广昌主城必然陷落。”
这番预判，无异于提前宣判了广昌战役的最终结局。
陈树湘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压抑，他不愿相信，却无法反驳。
连日战场的颓势，敌我悬殊的战力差距，都印证着这个残酷的结局。
“百川，你觉得广昌失守之后呢？”
“师长，我认为广昌失守，便是全线溃败的开端，反动派拿下广昌后，会立刻依托堡垒工事，向瑞金、石城、宁都一线层层压缩推进，彻底锁死中央苏区的生存空间。”
“而我军六路分兵、全线抵御的战术，只会被反动派逐个击破、分割围歼，苏区腹地将彻底陷入被动挨打、无险可守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