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冢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卫兵显然不信,伸手就要去摸华继承的下巴。
唐文远一步上前,低声道:“官爷,我们拾荒佬新收的人,还没上牌子。这不,带他来办证。”
卫兵收回手,冷笑一声:“办证?今晚办证的人可不少。”
唐文远又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卫兵掂了掂,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挥手放行。
第二道卡,在城门内。
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全是天衍司的兵,每隔十步一人。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案后,面前摆着一堆文书。唐文远递上通行令,中年人翻来覆去地看,又命人取出一面镜子,对着华继承照了半天。
“骨垢之域,聚骨冢,陈不欺。”中年人念出铜镜上的信息,又看向华继承,“你的骨相,不在此档。”
“新来的,还没入档。”唐文远笑容不变,又递上一只小匣子。
中年人打开一看,脸色微变,立刻合上,没再追问,盖了个章,放行。过了这道卡,唐文远额上已然全是汗。
这第三道卡,没有盘查,也没有刁难,这不科学,不科学到,好像有人故意放他们进去。
道简:【有人在城墙上,看你。】
华继承知道,这个“看你”不是以往的“看你”,而是城墙上有道视线,一直注视着他,从他站在这道关卡开始。那人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像看一群从下水道钻出来的老鼠。
他突然一个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角白袍在暗处一闪而过。
进了东坊台,华继承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过了东坊台才是人。
因为在这里,骨垢之域的人统一称为“骨奴”,被拿来像牲口一样做体检,按成色定等级,按等级明码标价,在专门的骨奴交易所,公开买卖。
这东坊台,大得不像一个坊市,长街一眼望不到头,铺面挨着铺面,少说几百家。每家铺子前都挂着一块牌子,有的写着“法器”,有的写着“丹药”,还有的写着“骨奴”。
“那是卖人的。”唐文远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些骨奴,只有在天衍司上了手续,认可了骨奴的定价,才能进行交易。”
华继承吐出一口浊气,所以,这证件不是什么身份证,而是骨奴的价格标签。
三人沿着长街往前走,走了约莫半炷香,最后停在一家叫“南柯木语”的铺子前。那铺子门口挂着一串木铃,风吹过时,铃音清脆,像山泉击石。
“到了。”唐文远回头看向华继承,“主人就在里面。”
华继承抬头看了看那招牌——南柯木语,四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笔锋如刀,却隐隐透着一股苍凉,像是写这四个字的人,早已看透了什么。
“南柯木语”的木门被唐文远轻轻推开,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像山泉落在青石板上。华继承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像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楼下三三两两坐着些客人,有的低头饮茶,有的低声耳语,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茶香,清得让人喉咙发痒。
唐文远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前厅,朝最里侧的楼梯走去。
那楼梯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木质台阶被磨得发亮,踏上去发出沉闷而古老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脊背上。
华继承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鞭带。这地方看着平静,可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越平静的地方,底下越是不见底的深潭。
到了二楼,唐文远停住脚步,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华继承抬头的那一瞬,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没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活体暴击”。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竹青色的窄袖长裙,腰束得极细,发髻松松挽着,一支素银簪斜插在乌发里。
皮肤白得发光,像清晨的玉兰花瓣,干净又带着凉意。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偏偏凑在一起还不显得假,反而有一种舒服到骨子里的柔和。
华继承生活在短视频盛行的时代,妈生的、医美的、AI生成的,自认为什么美人都见过。可眼前这位,他硬是愣住了。
不是她太美。
是她每一处都美得太准。
准得像是有人拿着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过华继承的灵魂,然后照着他最隐秘的偏好,专门捏出来的一个人。
连耳后那缕碎发垂下来的弧度,都他妈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华先生。”她微微一笑,声音轻而不浮,柔而不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挠得人心头发痒。
华继承没应。
“华先生。”她又叫了一遍,依旧笑着,眼底没有半点嘲讽。
【华继承!】九哥在他脑子里炸了一声,【醒醒!你丢不丢人!】
道简:【你失神了。】
华继承猛地回神,耳根子一热,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走吧。”那语气生硬得像是谁逼他说的。
女人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文远没有动,只朝华继承抱了抱拳:“先生,唐某在东坊台的停留时限已到,必须走了,接下来,由楠姐带您过去。”
华继承回头看他一眼:“你要走?”
“是。”唐文远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天衍司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了,一会儿就会追过来,我接下来的任务,是引开他们,给先生留出足够的时间,进圣域。”
“华某在此谢过了。”华继承也不啰唆,“路上小心。”
唐文远点头,又朝那女人拱了拱手,转身下楼,脚步声极轻极快,很快就听不见了。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楠姐。”华继承试着叫了一声。
“嗯~”她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侧身等他上楼。
华继承觉得自己似是喝了假酒般,一秒上头,楠姐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直烫得他舌尖发麻,“楠姐,可以唤我继承。”
“你唤我楠姐,那我合该唤你一声承哥。承哥,请随我来吧。”
华继承觉得承哥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比“楠姐”还要酥上三分。
二楼比楼下更安静,走廊很长,两侧都是包间,门关着,偶尔从门缝里漏出一两声笑。楠姐走在他前面,步子不疾不徐,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株被风吹动的青竹。
“你是第一次来东坊台吧。”
华继承挑眉,“看得出来?”
“承哥身上没有东坊台的味道。”楠姐轻笑一声。
“那老子身上什么味儿?”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像个正经人了,可是一开口,仍然像是在调情。
楠姐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拉丝的眼神,似乎能钻进他的心尖上。
下一瞬那眼神突然就变了,似是藏了一把刃。
“生和死的味道。”
“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很远,很远。”
她说得很轻,却让华继承心里微微一震,这女人看人的眼神太透了,透得他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他偏过头,不再看她,只“嗯”了一声。
楠姐没接话,转身推开了最尽头那扇包间的门,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发间那点银饰晃了一下,落在华继承眼里,连带着那点细碎的光,都挠得他心尖发痒。
华继承看着她:“你呢?不进去?”
楠姐摇了摇头:“我在这等着你出来,带你走下一段路。”
华继承没再说话,抬脚便往里走,心里暗暗骂了句邪门,这女人真是连根头发丝,都长在老子的审美上。
绕过屏风。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小几,两把木椅。
小几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对着他,缓缓倒茶,像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听见脚步声,她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来,“你来了。”
华继承站在几步之外,浑身一震。
那是一张和慕古小余一模一样的脸,同样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同样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近乎不真实的美,像深冬时节结了厚冰的湖面,干净得刺目。
但两人身上的气质完全不同。慕古小余有一种满溢的生命力,即使被一道禁制生生切断,她依然执着地,像一株午夜盛放的昙花。
而眼前这位,穿着名贵,珠光宝气,全身上下都写着“老娘有花不完的钱”。
华继承一步步走过去,在这富婆对面坐下。
“慕古玖璃?”
慕古玖璃将倒满的茶,推到他面前,声音又轻又冷:“先喝口茶,再谈。”
“这茶里,不会也泡过什么骨肌索吧?”华继承没接,只拿眼睛看着她。
慕古玖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比信中写的,还要难缠。”
华继承心口一跳,信?什么信?她不可能知道那封密信,这看似不着边际的说话,多半是在试探。
“哪封信?”他问。
慕古玖璃不答,只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眸看他:
“那信,你还没看全吧?”
华继承盯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在试探,在等他开口。等他开口说什么呢?看慕古玖璃的样子,就好似,华继承不开口,就会一直僵持下去。
守渊人是一个接头代号,所以她在等他说出接头暗号?那个接头暗号,不会就藏在,她的那封信里吧?
【操!】
他当时扫了一眼,总结了四个字“嘘寒问暖”,然后,密信意外地浮现,这一打岔,他居然完全记不得,那封信原来的内容,满脑袋只有“嘘寒问暖”四个字。
死脑子快想!他第一次嫌弃自己强大的总结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