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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说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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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进客厅。

因为断电,虽然温室有发电机,但主屋没有接线,屋里有些昏暗。窗帘半拉着,只漏进几道薄薄的夕光,把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那几道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像是不小心从外面漏进来的几片旧绸子,软塌塌地搭在暗处。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旧木头和壁炉灰的气息。门在身后合上时,那气味被轻轻搅动了一下,又慢慢沉回原处,像是这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装进这么多人。三个人的脚步落在地板上,声音轻重不一,却都被这间旧屋子的沉默一点点吸了进去,只剩下夕光在空气里慢慢偏移,像是连时间都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更慢一些。

琳达像是女主人一样,熟练地生起壁炉,烧水,泡茶。她没有特意看朱莉,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可那种熟稔本身就是最好的台词,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这里的事,我闭着眼都做得来。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沈屹川一眼——不必看,也不必问,她对这屋子里每一件东西摆在哪里、该怎么用,都有着一种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的笃定。那种笃定并不张扬,却在这个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面被岁月擦亮的旧铜镜,光不刺眼,却叫人无法忽视。

她弯下腰,用旧报纸引燃几根细柴,再架上两块劈好的木柴。火苗很快蹿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暖光。那光先是小小的一团,很快便大胆地铺开来,把三个人影拉得一时长一时短。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厨房去拿水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迟疑。从壁炉到厨房那几步路,她走得轻快又稳当,连经过哪一截地板会响都像是心里有数。她甚至没有开灯,仿佛这一点点从壁炉里长出来的亮光,对做这些事来说已经足够。黑暗在这份熟稔面前非但没构成障碍,反倒衬得她的每个动作都像被描了一圈淡金的边。

每一个动作都在向朱莉展示:这里我最熟,我是这里的女主人。这种宣誓不需要抬头挺胸,也不需要正面交锋,它藏在弯腰生火的弧度里,藏在绕过茶几的去向里,藏在她对每一道日常程序毫无搜索感的把握里。那种把握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假思索。正因如此,它才比任何言语都更难反驳。朱莉可以回嘴,可以挑衅,却无法在琳达拿壶、取杯、试水温这一连串毫无停顿的动作中,找出任何一处可以切入的破绽。

朱莉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周围简陋的环境。沙发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扶手上甚至还有几处磨破的线头。她下意识地并了并腿,没让自己的短裙直接贴上去。那是一种很细微的防御,像一只毛色漂亮的猫走进一间灰扑扑的旧仓库,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属于这里”。她的背并没有完全靠进沙发里,而是虚虚地半悬着,像是既不愿让自己陷进那张旧沙发的柔软里,也不愿被人看出她对这个地方有多在意。她的目光在墙角、旧橱和褪色的挂毯之间快速地跳了几下,每跳一次,那点嫌弃就更深一分,可到底也没让她从那张沙发上站起来。

但在看到沈屹川之后,那嫌弃又变成了某种好奇。她歪了歪头,像是想把眼前这个人和这间老房子之间那点不搭调看个明白。她发现沈屹川坐在这样的环境里竟没有半点局促,甚至比在别处更像一个原本就该待在这里的人。他的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懈,却并不散乱,仿佛这间旧房子里的昏暗和安静,都只是他延伸出去的影子。朱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那里面渐渐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像是想从这个人脸上找出某个不能一眼读懂的答案。

“你就住这儿?”朱莉忍不住问,“拿到那么多钱,也不修修这破房子?”

“钱要花在刀刃上。”沈屹川指了指窗外的克洛诺斯和温室,“那里才是刀刃。”

茶泡好了。水汽从杯口软软地升起来,在昏黄的光线里散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混进壁炉那边飘来的热意里。那热意并不燥,只是慢慢地把整间客厅的冷气往外推,让原本有些生涩的灰尘味都温驯下来。空气里渐渐有了一点日常的、让人放松的气息,仿佛这间屋子在被火光和茶香填满之后,才开始真正接纳今晚的三个人。

朱莉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那亮光很突然,像是一整天的疲惫和傲气都被这一小口温热的液体冲淡了半边。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飞快地被压了下去,可那一点点藏不住的惊喜还是从眼底漫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那再普通不过的暗红茶汤,像是想不通,这么一杯东西,怎么会在这个破房子里变得让人觉得还可以忍受。

哪怕是最廉价的立顿红茶包,用了那个地下河水之后,竟然也变得清香扑鼻。茶汤入口温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像是从极深极净的地底涌上来的味道,把廉价的茶包也衬得高级了起来。那种甜不浓不烈,甚至不像是糖,更像是一口深水自己养出来的清冽,安安静静地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在舌根处留下一道让人想再抿一口的余韵。朱莉捧着杯子的手有些试不出来地紧了紧,仿佛不这样做,就显得自己太容易被这一杯茶收买了似的。可她到底没有放下杯子。

“说正事。”

沈屹川放下杯子,看着朱莉,“你今天来,不仅仅是来看看我死没死吧?”

朱莉放下杯子,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那点年轻女孩的娇气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主事人的认真。她的背在旧沙发里挺直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压得更实了些。墙角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清晰的轮廓,让她忽然之间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只会在别人面前逞强的小姑娘,而更像一个清楚自己每一句话分量的谈判者。

“你说对了。我叔叔……也就是罗伯特,让我给你带个话。”

“史密斯那个项目,不仅仅是个度假村。他们在勘探报告里做了手脚。”

朱莉压低声音,“他们在那个工地的地下,发现了一种稀有矿脉的伴生迹象。”

“好像是……锂矿,或者是某种稀土。那个所谓的寻找水源,其实是在找矿脉的走向。”

沈屹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紧接着,先前的散漫和笑意全都退了开去,只剩下一双眼睛迅速冷下来,像是一头被触到了领地的年轻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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