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仅仅过了三个小时。从按下发送键到看见结果,时间短得几乎不像是真的,可它偏偏就这么发生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傍晚时分,沈屹川正在温室里调试那台轰鸣的发电机,手机突然响了。那铃声在发电机的轰响里显得又急又短,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专程来印证他心里的判断。发电机的震动从铁壳传到掌心,又沿着手臂一路嗡嗡地钻进骨头里,他没急着去拿手机,先拧紧了手里那颗松动的螺丝。
是布鲁斯警长发来的短信。
【你小子够狠的。刚才州环保局的人带着封条把史密斯的工地封了。说是严重污染水源,罚款五万起步,无限期停工整改。史密斯在现场脸都气绿了,正在满世界找是谁举报的。你自己小心点。】
沈屹川看着短信,笑了。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股早已料到后面的了然。他早就等着这一下,等着那个趾高气扬的秃顶发现,自己脚下那块生意,原来从一开始就可以被别人一句话连根拔起。工地里那些日夜不停的机器声,终于也有哑火的一天。那些白天黑夜都不肯消停的钢铁怪兽,此刻大概正像一堆废铁一样趴在那里,没了动静。
“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他走进温室。
琳达正在里面给新移栽的幼苗浇水。水雾细密地洒下来,落在嫩绿的叶尖上,又顺着叶脉缓缓滑进泥土。那些不久之前还垂着头的幼苗,如今一株株挺起了腰,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新鲜的光泽。她手里的水壶轻轻歪着,水流又匀又稳,像在照料一群刚刚睁眼的婴儿。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刚被这场水雾洗过,没有半点前段时间的愁苦。那些日子里一直压在她眉眼间的阴云,此刻被这片鲜嫩的绿色一衬,散得干干净净。
“川,快看!那些新苗全都活了!”
沈屹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很软,带着温室里暖烘烘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下来。那股气息混着泥土、水汽和嫩叶的味道,比外面的柴油味好闻得多。
“它们活了,我们也活了。”
“今晚怎么庆祝?”琳达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神里满是暗示。
“发电机还在响,声音很大……”
“那我们就继续昨晚没做完的事。”
沈屹川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那个原本用来放工具的木制操作台上。她的背抵着台面,呼吸和温室里弥漫的水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热气,哪里是心跳。台面上还留着几道旧的锯痕,粗糙、结实,像这片土地上所有不肯轻易认输的东西一样。
“不过这次,换个姿势。”
温室里的水雾喷洒着,发电机轰鸣着。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领地上,任何试图入侵的敌人,最终都会付出代价。
而胜利者,有权享受这甜蜜的果实。
虽然有了发电机,但那轰隆隆的噪音确实有些破坏北达科他清晨的宁静。那声音不尖,也不刺耳,只是那么沉闷而固执地响着,像一头永远不会累倦的公牛,把本该清清爽爽的早晨搅得热烘烘的。
上午八点。
沈屹川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手里拿着账本。摇椅轻轻晃着,发出缓慢而规律的吱呀声,像这个早晨一样不紧不慢。账本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手指翻得微微翘起,他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捏着笔,目光在几行数字之间来回扫着。
琳达像个贤惠的小妻子一样,正在给他修剪指甲。她低着头,动作又轻又稳,生怕剪到他的皮肉,偶尔还停下来吹一吹碎屑。她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软软地垂在脸侧,随着她轻轻吹气的动作一摇一晃。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如果不看旁边那个正在冒黑烟的排气管,这简直是一幅完美的田园油画。黑烟一股一股地冒出来,被晨风吹得斜斜地散向草场,像油画边上被人不小心抹脏的一笔。
“账面资金:1900美元。”
沈屹川合上账本。
昨天的豪赌虽然赢了,还清了琳达的燃眉之急,但他自己的腰包又瘪了。赢得漂亮是一回事,钱包重新变薄是另一回事。他替别人解了围,自己却要接着为下一步打算。钱从手里过了一遭,又像水一样流走了。
发电机是耗油大户,那台V8皮卡也是个油老虎。一个是维持农场运转的命脉,一个是说走就走的腿脚,没有一样是省油的,全都张着嘴等着他喂。
再加上之后还要购买太阳能板彻底摆脱电力局的控制……
钱,还是不够花。
“川,”琳达轻轻吹了吹沈屹川的手指,抬头看着他。
“虽然那帮机车党被吓跑了,但以后如果你不在家,或者我去接孩子放学的时候……这农场还是太空旷了。”
她说到了点子上。
120英亩的土地,只有两栋相隔一百米的房子。这么大一片地方,平时看着开阔、自在,可一旦有事,也正是因为太开阔,连个能提前发出警告的活物都没有。
一旦有入侵者,除了那几个摄像头,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
“确实需要个看家护院的。”沈屹川点了点头。
“我昨天就在想这件事。光靠那几个死物摄像头是不够的。”
“养条狗吧?”琳达提议道,“杰瑞一直想要一条金毛巡回犬。”
“金毛?”沈屹川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那是宠物,我们要的是战士。金毛见到小偷只会摇尾巴帮他拿手电筒。”
既然惹上了巴肯前沿公司这种地头蛇,还要守护后山的秘密金库。这两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不是一条只会叼飞盘的家犬能应付得了的局面。巴肯前沿公司能在这一带盘踞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生意,还有暗地里那些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手段。而后山那个不能见光的秘密,更是容不得半点闪失。要是哪天夜里真有什么人摸上来,光靠琳达和杰瑞的警觉远远不够。
沈屹川需要的是一种能让郊狼,黑熊,甚至是拿着棒球棍的混混看了都会尿裤子的生物。不是那种远远听见动静就缩起尾巴的家犬,也不是只会温顺地绕着主人脚边打转的宠物。它得够凶,够狠,够忠诚,能在这片空旷荒凉的土地上,像一道会喘气的防线那样立在那里,让所有不怀好意的来客在翻过围栏之前,先要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走,带你去个地方。”
沈屹川站起身,“我们去请一位新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