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秃顶。第一,这屋顶是维修,不是改建。”
“根据《北达科他州建筑法》第104条,针对受损严重的农业附属住宅进行修缮,500平方英尺以下是不需要许可证的。你可以回去翻翻书。”他说法条时语速不快,像念着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说明,每个数字都落得极清楚。那“你可以”三个字听着像建议,语气却像判决。
加里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小子居然懂法条,而且张嘴就精确到条文编号,像早就背着等这一天。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要反驳,却被沈屹川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第二,”沈屹川指了指温室,“这是农业用地的附属设施。”
“里面种的是……观赏性蕨类植物。如果你非要说这是商业违建,那你得先证明我在卖。”“我们会查到的!”加里有些色厉内荏。他嘴上不肯落了下风,可声音已经拔高了一截,反倒显出底气的不足。那点陡然抬起的嗓门,像在空荡荡的土路旁被风一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未必信。
“第三……”
沈屹川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寒意。那一步跨得不远,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只剩一个肩宽,逼得加里不自觉地想往后仰。空气像被这一步挤紧了,加里觉得胸口发闷,后颈也僵得厉害,想退又没有退的地方。
“那个断电。你可以断。但我向你保证,如果因为断电导致我的珍贵科研样本死亡,我会起诉县规划局,索赔一百万美金。”
“同时,我会把你刚才下车时没拉手刹导致车辆溜车压坏我草坪的视频发给你的上司,虽然它还没发生,但也许马上就会发生?”
沈屹川眼神往那辆SUV的后轮瞟了一眼。那一眼轻飘飘地扫过去,却像在暗示什么已经排上日程的意外。他不急不缓地收回目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所有坏结果都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一遍,只等时候一到就按序发生。
加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冷汗下来了。他的视线在车轮前后慌乱地转了两圈,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象出那车子自己滑出去的画面:车头慢慢偏离,轮胎碾上刚返青的草皮,最后歪歪斜斜地陷在半道旁,旁边还要围上几个看热闹的人。光是这么一想,他后脊背就凉飕飕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进领口。
这小子有点邪门。
“哼!别跟我耍嘴皮子!”加里咬牙切齿,“通知已经下了!供电局的人一小时后就会来拉闸!”
“你有本事就去县里申诉!走流程至少要三个月,我看你能不能在黑暗里撑三个月!”
说完,他像是逃避瘟神一样钻进车里,一脚油门溜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小团扬尘,白色的车尾在阴云下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个狼狈的黑点。那扬尘还没落净,他的尾灯已经拐过路口,像被人追着尾巴打跑的野狗。
虽然没能直接封掉温室,但他成功下达了“断电令”。
在这个高度依赖电力的现代农场,没电,意味着毁灭。
………………
“川……怎么办?”
琳达从温室里跑出来,脸色苍白。她方才还沉浸在丰收将至的喜悦里,现在那股热气像被人在后颈浇了盆冷水,整张脸都僵了。她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像冰雹一样一颗一颗砸进耳朵里,把她心里那点暖意全砸烂了。
“他们要断电?那水泵怎么办?还有晚上的供暖……”
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怕说得太响会把什么震碎。她一边问,一边回头望那间刚刚才亮起雾气的玻璃温室,眼神柔得像在看一个突然病倒的孩子。没有电,地下水抽不上来,那些娇贵的山葵只需一天就会枯萎。它们是她见过的最大方的债主,肯给出那么多希望,却也要人用分秒去护着。这份催促从来不讲情面。
“别慌。”
沈屹川看着那辆远去的车,眼神平静得可怕。那辆白色SUV已经缩成路口一个灰扑扑的点,像粒甩不掉的脏东西滚出了视线。他站在土路旁边,裤脚上还沾着温室里的泥,神情却像在盘算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了掀,也没能在他眼底吹出一丝波澜。
“他们想玩黑暗森林法则?那就陪他们玩。”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朱莉的电话。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反而比愤怒更硬,像暴风眼里的一小块安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动作不慌不忙,跟天边压过来的乌云完全是两个节奏。
“喂?朱莉。我要买点东西。不是锅碗瓢盆,是大件。”
“什么大件?”那边传来剁肉的声音。刀和砧板碰得又重又实,每一声都带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从听筒里直往外冒,和这边的冷清反差得厉害。
“发电机。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还有……如果有太阳能板的存货,我也要。”
他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头顶的阴云,又回身看了看那间在灰暗天光里依然泛着潮气的温室,语气平稳得好像只是在追加一份寻常的采购单。那目光从天空落到玻璃上,再收回来,中间没有一丝犹豫。
“我要在今晚之前,让我的农场实现能源独立。”
电话那头朱莉愣了一下,旋即兴奋地叫道:“酷!你是要搞末日生存狂那种吗?”
她的声音一下扬了上去,剁肉声都停了,似乎正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围裙上的油点子都顾不上管,她整个人已经被这通电话点着了。
“我认识个玩房车的极客,他手里刚好有一套原本要给移动餐车用的备用电源系统!我现在就让他送过去!”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尾音都带着笑,像是接到了比晚餐订单好玩一百倍的任务。电话那头已经响起她翻箱倒柜找名片的动静,间或还有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尖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