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散尽，裂缝无踪，仿佛刚才的劫难只是幻觉。
只有那朵莲还在下落。
它变了颜色。
青被紫黑浸透，像中毒的脏器，从高空笔直坠向大地。
坠落时拖出的尾迹里，还残留着雷电焦糊的气味。
许多道目光粘在它身上。
洪荒的阴影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鸿钧藏在山峦的褶皱间，指节捏得发白。
当那抹紫黑映入瞳孔时，他动了——衣袍卷起金光，像一支射出的箭。
但另一道影子比他更快。
黑光从西方掠来，快得割裂了风。
鸿钧瞳孔骤缩，喉底滚出一声低吼：“罗睺——”
他加速追赶，金光几乎烧穿空气。
可那道黑影已经触到了下坠的莲台。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雾中伸出，五指张开，抓向莲心。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莲台上的紫黑突然褪去。
青色重新漫上来，像潮水洗刷污迹。
每一片花瓣都恢复澄澈，甚至比之前更剔透。
一个声音从莲心深处浮起，冷得像冰层下的水流：
“天罚都没能碾碎我，你也配伸手？”
莲台 ，人影重新凝聚。
他站在那里，头顶悬着一座宣黄小塔，塔身垂落丝丝缕缕的光晕；左手握着一柄玉尺，尺面流淌着鸿蒙初开时的混沌色泽。
没有停顿，他挥尺抽向那只伸来的手。
尺风撕裂空气的声音，像骨头折断。
开天之初，宣黄之气凝结成一把长尺。
此物不染因果，落在身上时骨肉与魂魄皆会碎裂。
尺子破空抽下，罗睺的脊背炸开血雾。
他喉间挤出嘶鸣，却挣不脱接连落下的光影。
远处有道影子顿住身形。
那人原是朝这方向来的，此刻却折转方向，消失在云气深处。
罗睺齿缝间渗出血沫。
他能探知对方的修为不如自己，可四肢像被山压着，抬不起半分力气。
那股威压……曾在天地初开时感受过。
是劈开混沌的气息。
难道——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他最后那点反抗的念头也散了。
逃，必须立刻逃。
黑莲从他掌心浮现。
魔气疯狂灌入，莲瓣开始膨胀，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陈宣停住了挥尺的动作。
十二瓣，漆黑如夜，正在吞噬魔气……这是传说中的那件东西？他目光扫过对方狼狈蜷缩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黑莲被留在原地。
魔气裹着罗睺向西遁去，只留下那朵濒临崩裂的莲。
每一片花瓣都在颤动，内部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陈宣向后退了半步。
这种品级的灵宝若炸开，万里山河都会化作齑粉。
他本该立即远遁，脚尖却像钉在了原地。
创世青莲的七颗莲子，成熟的那颗成了他的本体。
其余六颗各自生长，其中一朵便是眼前这即将碎裂的黑莲。
他原本要迈开的步子收了回来。
百万里外，鸿钧站在云头上回望。
法眼穿透层云，看见罗睺溃逃的身影。
他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幸好有人替他挡了这一劫。
可那股气息……盘古的肉身早已化作山川，精血与元神也都有了形貌。
怎会再度凝聚？
他敛去目光，仍隐在虚空里观望。
陈宣并不知道有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他盯着黑莲表面越来越密的裂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尺柄。
走，还是留？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的刹那，忽然改了主意。
青绿色的莲台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边缘都流动着若有若无的暗纹。
陈宣的意识深处，某种关联正被串联起来——木、火、水、金、土、阴、阳，七种本源如同散落的碎片，此刻在他心中拼合成一幅古老的图景。
倘若集齐……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破沉寂，随即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他全部思绪。
他不再犹豫。
光华流转间，人身消散，一株三十六品的青莲在混沌气息中显现。
莲台向下沉去，悬停在另一朵漆黑如墨的十二品莲座上方。
无形的牵引在两者间建立，墨色莲台溢出的幽暗气息，一丝一缕被青莲抽离、吸纳。
时间在寂静中失去刻度，那朵黑莲的轮廓逐渐淡去，最终像滴入清水的墨，彻底融进青绿的莲身之中。
光华收敛，陈宣再度以人形站立。
他低头审视自己的掌心，肌肤之下隐约有暗流般的纹路一闪而逝。
气息已然不同，生机中混入了一丝凛冽的破坏意味，令周遭空气都微微凝滞。
“果然可行。”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确认后的平静。
视线仿佛穿透虚空，落在遥不可及之处。”功德金莲，应在鸿钧手中。
业火红莲，沉在血海深处……至于白莲、紫莲与蓝莲，时辰未到。”
他思忖着，是否该去拜访那两位，看看能否“商量”
一番。
这念头升起的刹那，远在百万里外、正于云台上 的老道，忽然心弦一颤。
某种被注视的凉意掠过灵台。
他睁开眼，沉吟片刻，拂尘轻摆。”避之不及，不如顺势结缘。”
身影随之化入清风。
不过片刻，陈宣面前的空间泛起涟漪，一位鹤发童颜、手持竹杖的道人现身，对他执礼。
“贫道鸿钧，见过道友。
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陈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如常，还礼道：“原来是鸿钧道友。
贫道青莲，称我青莲道人即可。”
鸿钧含笑点头，袖袍一展，一朵金光流转的十二品莲台凭空浮现，静静飘向陈宣。”道友今日化形，乃洪荒一喜。
此物名十二品功德金莲，与道友本源似出同脉，权作贺仪，望道友笑纳。”
金莲悬浮眼前，光华温润。
陈宣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鸿钧脸上。”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收了道友这般重礼，不知需要贫道做些什么？”
如此直白的反问，让鸿钧微微一怔。
他随即舒展眉头，不再迂回，坦然道：“贫道毕生所愿，唯护持此方洪荒天地，不负盘古大神化身开辟之德。
道友若能心存此念，便是最好的回礼。”
池塘底部的三滴暗红液体按某种古老方位排列着， 那块混沌原石正泛着幽蓝波纹。
他衣袖轻拂，将池中之物尽数纳入掌中。
远处天际划来三道流芒，落地时化作人形轮廓。
陈宣收住探寻昆仑山的念头，目光落在新至者身上。
早前那阵将他从沉眠中惊醒的波动，正是源自这三位。
此刻他们去而复返，倒省去了寻访的周折。
鸿钧离去前留下的那朵金莲已被收起，陈宣并未立即炼化。
他指尖还残留着池水的凉意，那三滴血液在储物空间里缓慢旋转，如同拥有生命。
“三位来得正好。”
陈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
他注意到其中一道身影的衣袖边缘沾着未散尽的灵气碎屑，像是匆忙赶路时穿过某种结界留下的痕迹。
为首者向前半步，衣袍上的云纹在光线下泛起细微变化。”感应到此地气息异动，特来察看。”
陈宣想起穿越前那些无休止的争论——关于这三位的本质，关于他们最终走向分歧的根源。
有人指责年长者的伪善，有人批判次席的狭隘，更多人惋惜末位者的天真。
但他始终认为，问题出在那条被刻意铺就的道路上。
盘古开天时散落的魂魄碎片，本不该需要借助外物证道。
他们体内流淌的功德与法则，足够支撑其走向另一条路径。
可惜有人用精心设计的修行法门，替换了他们本该觉醒的本源认知。
“方才鸿钧来过。”
陈宣选择直接切入正题，同时观察着三者的反应。
最左侧那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池塘水面忽然荡开圈涟漪，有片半枯的莲叶缓缓沉入水底。
陈宣继续道：“他留下件礼物，邀我参与清除混沌神魔的计划。”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紧绷的寂静。
远处传来岩石裂隙中水滴坠落的声响，每隔固定间隔便重复一次。
“道友如何回应？”
问话者的声线平稳，但陈宣捕捉到了其中压抑的探究意味。
“我告诉他，任何危害此界安宁的行为，我都会介入。”
陈宣转身面向池塘，水面倒映出四道模糊影子，“至于具体何时介入、以何种方式介入，取决于实际情况。”
这个承诺留足了余地。
既未完全应承，也未彻底拒绝。
鸿钧离开时背影里那抹难以察觉的轻松，说明对方将之解读为某种默许。
但陈宣清楚记得原本轨迹里那些消散的名字——阴阳、乾坤，还有被迫远走的那位。
所有共享混沌时期记忆的存在，最终都成了需要被清理的障碍。
他摊开手掌，那块混沌原石浮现于掌心，表面流转的葵水之光映亮周遭三尺之地。”临别前，鸿钧赠此物予我。”
右侧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陈宣抬眼看去，最年轻的那位正盯着原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是认出本源之物的本能反应。
“看来道友另有收获。”
年长者开口，目光从原石移向陈宣的面容。
“算是意外发现。”
陈宣合拢手掌，幽光从指缝间隐没，“孕育我的这方水土，确实藏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那三滴按天地人方位排列的血液。
比如这块明显被池水温养了无数岁月的混沌原石。
再比如——他视线扫过面前三位——这些本该在昆仑山静修，却突然出现在此地的盘古后裔。
“三位专程折返，应当不止为了确认此地的气息波动。”
陈宣将原石收回，袖口垂落时带起微弱气流，“若我所猜不错，你们也察觉到了某些异常？”
年长者与同伴交换了眼神。
这个细微动作被陈宣收入眼底。
最终由中间那位给出回答：“昆仑山近日地脉震荡频繁，似有外因扰动。
我们追踪波动源头，最终指向此处。”
“但抵达时只见道友化形之象，未见其他异状。”
最年轻者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未消的疑虑，“方才我们短暂离开，实则是想扩大探查范围。”
陈宣点头表示理解。
他化形引发的能量涟漪，确实可能掩盖其他动静。
鸿钧选择在那个时间点来访，究竟是巧合还是算计，此刻已难以考证。
风从山谷缺口处涌入，携来远处植被的气息。
陈宣忽然想起件事：“对了，还未请教三位如何称呼。”
短暂的沉默。
随后三个名字被依次报出，每个音节都带着独特的韵律，与天地间某种法则产生轻微共鸣。
陈宣在心中默念一遍，将它们与记忆里的对应称谓重叠。
“我道号青莲。”
他简单回应，同时注意到最年轻那位在听到“莲”
字时，目光下意识投向池塘中残存的莲茎。
谈话间隙，陈宣分神感知储物空间内的变化。
三滴血液的旋转速度加快了少许，仿佛受到外界某种牵引。
他不动声色地加固了封印。
“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年长者问道，视线落在陈宣方才准备离开时调整的站位上。
陈宣没有直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