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着马家洼寂静的荒原。
日军阵地上，九二式步兵炮粗短的炮口缓缓扬起，伴随着渡边大野一声冷酷的“开火”命令，炮弹出膛的轰鸣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轰！轰！轰！”
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砸向四营阵地前沿那些刻意暴露的假工事。
腾起的烟柱和火光中，用木架伪装的重机枪阵地被炸得粉碎，摆放的破旧机枪零件四处飞溅。
紧接着，日军携带的八九式掷弹筒也发出“嗵嗵”的闷响，密集的榴弹如同冰雹般落下，进一步“清理”着阵地表面可能存在的轻机枪的火力点。
日军的炮火准备短暂而猛烈，目的明确——摧毁中国军队的轻重机枪火力。
炮声渐歇，硝烟尚未散尽，一个日军步兵小队约五十余人，便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以娴熟的散兵线战术，猫着腰，谨慎地向前推进。
他们步伐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犁过、死寂一片的阵地。
四营九连的阵地上，士兵们屏息凝神，紧握着手中的步枪，身体紧贴着加深的战壕壁，脚下踩着一张张的高脚木凳。
九连连长李湘生压低声音，用极重的湖南腔反复叮嘱连队的士兵：“稳住！都给老子稳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要开枪！”
“把鬼子放近了打！步枪听号令齐射！轻机枪不准连发，打短点射！”
“投弹手把手榴弹的盖子都拧开，一会儿扔的时候，在手里停两秒！”
……
李湘生原来的部队，是湘军第19师第113团。
这个团在淞沪战役的葛家牌楼阵地与日军血战14昼夜，全团1400余名官兵，除12名重伤员提前转运外，自团长秦庆武以下全部壮烈牺牲。
而李湘生就是这12名重伤员之一。
李湘生虽然捡回一条性命，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右手断了一根手指，左脚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所在的老部队，早已在淞沪战场的血肉磨坊里打光了，伤愈后他曾辗转投奔过几支部队，可旁人见他身有残疾，都嫌他是累赘，不肯收留。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听说文啸峰从伤兵营里拉人组建部队，便拖着残腿主动找到了文啸峰。
文啸峰见他这副模样，也犯了难，只好先把他带回部队见陈家驹。
谁知陈家驹和李湘生面对面聊了不到三分钟，便拍板让他留了下来，还直接将他从排长提拔为连长。
文啸峰问及理由，陈家驹只说了一句话：“这是个有血气的湖南人——只要像他这样的湖南人不死绝，中国就不会亡。”
此刻，李湘生扶着战壕壁，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逼近的日军散兵线。
日军小队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已经能清晰看到对方钢盔下狰狞的面孔和枪刺的寒光。
阵地上依然一片死寂，这反常的平静让经验丰富的日军老兵心生疑虑，步伐不由得更加缓慢。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
“打！”李湘生猛地一声怒吼！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阵地喷吐出复仇的火舌！
但并非日军预想中的密集机枪扫射，而是步枪的齐射，各种杂乱的枪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致命的弹幕。
日军猝不及防，瞬间被放倒了十几人。
还有数挺捷克式轻机枪发出短促有力的“哒哒”点射，精准地撂倒了冲在几个鬼子军曹。
剩下的鬼子慌忙趴倒在地，依托弹坑进行还击，鬼子的枪法十分精准，有好几个战士躲避不及，在瞬间被鬼子爆头。
“手榴弹！”李湘生一声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投弹手将成排的手榴弹扔了出去，雨点一般密集的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入日军散兵线中。
“轰！轰！轰！”
这些手榴弹竟多是凌空爆炸，让趴在地上的小鬼子根本避无可避，纷纷被炸死当场。
“八嘎！撤退！”带队的小队长见进攻受挫，不得不咬牙下达了撤退命令。
残余的日军狼狈不堪地交替掩护着向后逃窜。
日军观察哨内。
举起望远镜观察整个过程的渡边大野，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身旁面色凝重的佐藤大佐。
“渡边君，您怎么看这支支那军队？”佐藤的声音依旧冰冷。
“嗨依！”渡边顿首，语气带着分析后的兴奋，“联队长阁下，第一小队的挫败，确实很遗憾。不过，也不全是坏事。第一，支那军在整个战斗的过程中，完全没有使用轻重机枪的迹像。这说明，我们刚才的炮火准备非常成功，很可能已经将他们的轻重机枪火力点大部摧毁！”
“第二，支那军的枪声非常杂乱，各种型号的步枪都有，唯独没有中正式步枪。这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判断——对面的确是一支装备低劣、缺乏统一制式武器的杂牌部队！这样的部队，战斗力极其有限。我们只需要一次突击，就能从正面击破他们的阵地。”
佐藤微微颔首，渡边的分析符合他观察到的情况。杂牌部队的顽强往往只能持续一时，一旦防线被突破，很容易陷入崩溃。
然而，佐藤并没有像渡边预期的那样发出赞许之意，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那双经历过淞沪血战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轻敌，反而透着深深的警惕。
“渡边君，”佐藤的声音冷峻而沉稳，“你可能有些过于乐观了。”
渡边明显愣了一下：“联队长阁下？”
“你注意到没有，”佐藤指向远处阵地，“这支部队虽然装备杂乱，但射击极有章法。他们直到皇军进入五十米距离才突然开火，步枪齐射整齐，手榴弹投掷迅速而精准。这绝非寻常杂牌部队一触即溃的表现，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成果。”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渡边：“更重要的是，渡边君，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对方的指挥官，陈家驹，是滇军讲武堂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