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取下腰间储物袋，指尖掐诀，袋口微张。
东西一件件落在青石地面上，声响单薄。
一本《山石镇土诀》，封皮翻毛卷边，师父的指印还留在边角。那指印颜色发暗，大概是早年调配药膏时沾上的，经年累月浸进纸纹里，怎么都抹不掉了。
一本手绘灵药图集，墨迹褪了色，有几页沾着干涸的泥痕，翻开来一股子潮气。师父当年走遍了白岭外围大大小小的沟壑，每一株草都亲手画上去，笔触不精，但位置、气味、采摘时节标注得清清楚楚。
几册低阶法术，巨力术、轻身术之类。
两粒黄参丹，用瓷瓶装着，药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一件玄土飞环，中品法器，环身泛着暗沉的土黄色光泽，有几道细浅划痕，是二手的。
入手微凉，触感敦实。燕宁将它翻转一圈，指腹擦过环沿一处微微卷起的缺口。
买的时候老板说是“上一位主人试招时磕到的”，不打紧。他当时信了，现在也信，穷散修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十四块下品灵石，扁扁地码成一摞，灵光稀薄，像被人反复搓磨过。
一把玉铲，铲刃透亮但不算锋利，挖软泥还行，刨硬石就别想了。一柄短刀，刀鞘是兽皮缝的，针脚粗疏，有的地方已经豁了口。
最后是两斤半白灵米。布袋口扎得紧实，提起来沉甸甸的，是这一堆东西里最新、最饱满的一样。
燕宁蹲在那儿，把灵石重新数了一遍。数到第十三块时停住了。掌心里那点微凉的触感像是提醒他：就这么多，一分多余都没有。
“穷啊。”他轻声道，语气里没有自嘲，倒像是确认一件事实。
他伸手，把摊在地上的物件一件件拢回储物袋。玄土飞环贴着指腹滑进去时，他停了一停，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明日进山走一趟。
外围林子灵药不少，只要避开深处的凶煞妖兽，凭这环子和那本图集，总能采到些换灵石的货色。
念头落定，他把储物袋系回腰间，只留了那袋白灵米在手里。
布袋摊开，米粒圆润莹白，泛着极淡的清辉。
燕宁提着米走到屋角灶台前。淘米、添水、抱柴、生火。动作不算利索，但每一步都做得稳当，像是重复过许多次。
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枯枝烧出的青烟顺着灶口往外飘，熏得檐下那片瓦当又黑了三分。
他搬来木凳坐在灶前，盯着火苗出神。
火焰是凡木烧出来的暖色，橘红的光在灶膛里跳，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溅在灶灰里很快熄灭。这火光跟灵火不同，没有青白灼目的凌厉，就是温吞的、踏实的，烧得慢，灭得也慢。
燕宁忽然想起和师父一同在山谷修行时。
那时候师父也是这样坐在灶前，守着那口豁了边的陶锅。冬天山里冷，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米香从破旧的窗缝渗出去，有时候会引来觅食的山鼠，在屋檐下窸窸窣窣地跑。师父也不赶，只说“它们也是讨口吃的，何必”。
锅盖掀开，白雾腾起，灵米的清润香气一下子弥漫出来。
燕宁盛了一碗，米粒软糯饱满，入口清甜回甘，一缕极淡的灵气顺着喉咙滑进经脉，把连日打坐积下的倦意化开了几分。他又夹了一筷子，嚼得慢。
这是他今晚最后一顿安稳饭。这个念头忽然浮上来，没有来由，却格外清晰。
碗里的饭见了底，他搁下筷子，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
铛。
一声锣响，从巷口那边炸过来。那声音闷沉厚实，裹着灵力波动，震得窗棂一颤，灶膛里余烬都跟着抖了抖。
燕宁搁碗起身，推门而出。
巷口堵着五六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矮胖修士，藏青锦袍裹着滚圆的身子，两手揣在袖里，小眼睛眯着扫视四周，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在打量一排待验的货色。
周身的灵力气息没有刻意收敛，练气八层的压迫感就那么敞在窄巷里，几个刚出门的散修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得丢人，硬生生站住了。
矮胖子身后一字排开四个赵家族人，统一青色短打，面色冷峻。
其中一个拎着铜锣，锣面泛着土黄灵光，纹路古朴，显然是件法器。方才那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闷，就是这东西的功劳。
“碧云赵家，收灵租。”矮胖子开口，嗓门不小，调子却拉得松松垮垮，像在念一句念了无数遍的台词，“老规矩，两块。赶紧的，别耽误爷时候。”
巷子两侧的木门陆续推开，散修们一个个探出头来，又一个个缩着肩膀走出来。
燕宁站在自己门口没动，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平日叫卖草药嗓门最大的老刘头，此刻半扇门板挡在身前，只露出半张泛黄的脸；对面卖符纸的小娥低头捻着衣角，指腹在布面上反复摩挲，嘴唇抿成一线；巷尾那个天天练剑、逢人便说要拜入五气宗的少年，攥着剑柄的指节发白，剑身藏在袖口里，到底没拔出来。
矮胖子站在巷子中央，四个赵家族人散在两侧，把这条路堵了个严实。陆续上前缴租的散修们排成歪斜的一列，个个低着头，把灵石递出去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敢抬。
矮胖子接过灵石随手丢进储物袋，也不点数，就那么懒洋洋地站着，偶尔催促一句“快点”，语气像是催人上菜。
轮到燕宁时，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灵石。下品灵石在他掌心里很轻，薄薄两片，边角还留着切割时粗疏的棱痕。他递过去，矮胖子接走，没看他一眼，随手一丢，灵石落进袋口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两丈之外，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赵家已是最后一年主事，这般涨法，还让不让人活？”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不小心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但在巷子里所有人都噤声的时候，这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矮胖子转过头。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本来就小，一眯几乎成了一条缝，可那缝里的光冷冷地晾着，比说话还快。
他没有回嘴。他抬手，灵力聚于指尖，一团凝练水球凭空凝成，噗地弹了出去。
那中年散修来不及躲，水球正正砸在胸口。人仰面摔出去，脊背磕在身后石阶上，闷响一声，嘴角溢出的血丝混着水渍一道洇进了领口。
巷子里没人出声，也没人上前。
矮胖子收回手，在锦袍下摆上擦了擦指尖的水痕，像拂掉什么脏东西。他连头都没转回去，就那么侧着脸，低声说了句：“赵家定的规矩，轮不着你们置喙。”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把那蜷在地上的中年散修留在身后，连余光都没施舍一个。
后面的人继续排队缴租，步子比方才更快了。有人经过那伤者身边时绕了绕，有人踩到了溅在地上的水渍却装作没看见，鞋底沾湿了也不低头。
最后一个散修交完灵石，垂手退到一旁。矮胖子掂了掂储物袋，总算露出一点点满意的神色。他把袋口扎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咧嘴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说，下个月起，三块。”
巷子里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三块。燕宁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他储物袋里还剩十二块，下个月交出去三块，剩下九块。九块下品灵石，连买一瓶最便宜的回灵散都要掂量半天。
矮胖子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过身，带着四个赵家族人沿巷子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藏青锦袍的后摆在晨风里晃着。
身后那面法器铜锣没有再敲，但方才那三声余震像是还压在每个人耳膜上，嗡嗡地响着不肯散。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个中年散修还蜷在石阶跟前，胸口衣袍湿透，咳嗽声一下接一下，细碎地嵌在寂静里，没人靠近，也没人扶他。
燕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
他认出这个人，前天早上在巷口见过一面，对方正蹲在地上修一只漏水的木桶，抬头朝燕宁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当时燕宁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现在那人蜷在地上咳着，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却都装作没听见。
身后，不知谁轻轻“呸”了一声。声音极短，像唾沫落进尘灰里的动静，轻得几乎分辨不清方向。
矮胖子已经走到了巷口，背对着这条巷子，但那脚步停了一刹——只有一刹，然后继续走了。
燕宁转身推开自己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灵石交出去时那点温凉触感，现在只剩空空的。他攥了攥拳，指节发了白又松开。
灶台那边，锅里还剩半碗灵米饭，已经彻底凉了。
燕宁走过去，把锅盖盖上，没有热。
他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腰间储物袋。玄土飞环隔着袋布硌着指腹，敦敦实实的，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他低头看着窗外最后一丝暮色从天际退尽，夜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那片湿透的石阶也吞了进去。
明早动身，进山。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坐着，没有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