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箱货搬到铺子后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阿坤把板车停稳，先抽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阿光从车后绕过来，手撑着腰，抬头看陈振邦：“哥，这些东西，搬去里面？”
“对，最里头那间。”陈振邦拉开后门，把门板推到一边。
阿坤没多话，弯腰去抱最上面那箱。
纸箱软得厉害，他刚用力，底角就往下陷。
阿光赶紧凑过来托住另一头，两人半抬半抱，才把第一箱弄进去。
这时，陈美玲放学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捏着半块菠萝包，从铺子前门进来，听见后头有动静，就走了过来。
看见地上堆着几个发黑的纸箱，她停在门口，先没进来。
“哥，这些是什么啊？”她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咽下去。
“一批旧货，先进来，别站门口。”
陈美玲背着书包进了里间，把书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放。
她凑到纸箱边，刚看了一眼，就往后一缩：“这什么味道？”
“海水泡过的东西。你先去前面找嘉雯姐，让她给你弄点水洗手。”
陈美玲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箱货，才转身出去。
没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还没喝。
黎嘉雯跟在她后头，看样子是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货。
“你不是去前面看柜台吗？”陈振邦抬头看她。
“美玲说后面有股怪味，我过来看看，别是货把地弄脏了。”
黎嘉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现在味道是有点重。要不要我帮你们把地方擦一擦？”
“不用，这边我们几个够。你先回前面，有人来能叫得到。”陈振邦说。
黎嘉雯点头：“那行，有事喊我。”
她转身走了，陈美玲没走，就站在长桌角上，睁着眼睛看。
陈振邦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矮凳上。
他走到最里面那箱前，蹲下来，撕开上面那层已经发软的封口胶。
一股海腥味从箱子里冲出来，比在外面搬时还重。
阿光皱了皱鼻子：“这味道，像码头那边翻了咸鱼桶。”
“觉得难闻就站远点。”陈振邦头也没回。
他先从箱子里拿出几台机器，并排摆在长桌上。
灰扑扑的塑料壳，有的还结着薄薄一层白霜。
按键缝里塞着细沙，像从沙滩上直接捡回来的。
林志远凑近，拿螺丝刀挑开其中一台的后盖。
盖子已经脆了，稍微一撬，“咔”一声裂了一道细纹。
“这机器进水进得太久了。”
“进海水的都这样。外壳脆了不要紧，关键是里面板子。”陈振邦把那台机器接过来，后盖完全卸掉。
里面的线路板表面有一层水渍，但铜箔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大片发黑。
“看这里。”陈振邦用螺丝刀尖点了一下几个焊点，“电容脚还亮。这种没大问题，就是得洗。”
林志远点头，伸手指了指屏幕排线：“这条线呢？会不会已经泡烂了？”
“排线最怕海水。这条看着还行，晚点用酒精擦一遍再上电。”
陈振邦把机器放到一边，又去箱子里翻。
有些机器刚拿出来，电池仓里的弹簧已经断了，轻轻一晃，里头掉出几粒绿色的渣。
有些按键全被盐粒卡死，按都按不动。
他挑出一台外壳完好的，后盖螺丝还能拧。
拆开以后，里面很干，电路板有层灰，但没有水痕。
陈振邦把它单独放在桌子右边。
林志远把那台机器拿起来，前后看了两遍：“陈老板，这到底是什么机器？我好像没怎么见过。”
“电子计算器。”
陈振邦从桌上拿起另外一台，拆了后盖，“日本进口的，外面商店里不常摆，你少见不奇怪。懂行的人，拿它算账，比算盘快得多。”
林秀芳也放下笔，凑近了些：“就是按数字就能算数那种？”
“对，会计、洋行、银行的人，都喜欢用。”
林志远又看看手里那台，翻到背面，露出一串日文字。
他拿手指抹了抹上面的灰：“那这机器没坏之前，能卖多少？”
“看型号。这台属于中高档，没坏的时候，中环那些卖外国货的铺子，敢标到两千往上。”
陈振邦用下巴指了一下箱子里那些更小一点的机器，“那些低档些的，也没低过一千五。”
阿坤本来站在后边，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挤到桌前来：“两千几？这么小个东西，顶我搬多少包货？”
阿光也瞪大了眼睛，看看陈振邦，又看看那台机器：“哥，那我们这回不是捡到宝了？”
“要修得好才算。修不好，它就是一块塑料。”陈振邦把机器放回桌面。
林志远手一抖，差点把机器摔了。
他赶紧双手捧住，眼睛睁得老大：“两千几？这小小一台，比电视机还贵？”
“不能这么比。电视机每家都要看，这东西，做生意的人才舍得买。”
林秀芳满脸惊讶，半天才接了一句：“那我们修好的呢？能卖多少？”
陈振邦拿起那台品相最好的机器，在手里掂了掂：“修好之后，一台标价一千应该不难卖。”
阿坤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修好一台一千，那十台就是一万……五百块拉的货，要真能修出十台来……”
阿光嘴都合不拢，转头去看那几箱货，眼睛亮得跟灯似的：“一万？哥，这哪是捡宝，这是捡了一座小金山啊。”
陈美玲也凑到前面来。
她没有看钱，只盯着那台计算器，半天才开口：“哥，这个是能直接算加减乘除法的吗？我想看看它怎么动。”
“等你哥先修好。”陈振邦把计算器递到她眼前，“这个屏幕会出数字，你按几，它就亮几。”
陈美玲眨了眨眼，没敢伸手去摸，只小声说：“那以后我算数学题，是不是可以很快？”
几个人都笑了。
“现在知道这东西值钱了？”陈振邦把几台好点的机器往中间挪了挪，“今晚先把能修的挑出来，钱的事，等东西修出来再算。”
他坐下来，开始拆那台品相最好的机器。
林志远没再问，站在旁边，连呼吸都轻了。
林秀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刚才那几台机器重新编号。
阿坤和阿光还挤在后边，眼睛跟着陈振邦的手，像看一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陈美玲也没走，就蹲在长桌旁边，两手托着下巴。
陈振邦擦完屏幕排线，又拿干布把机身擦了一遍。
他把那台机器装回去，上了电池，按住开关。
屏幕先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志远站直了，林秀芳也停了笔。
陈振邦没说话，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屏幕边缘先闪了一下，像有极浅的灰影。
接着一个数字跳出来，歪歪扭扭地，最后停在“0”上。
“亮了。”林志远压着声音。
陈振邦把机器拿起来，按了几个数字。
屏幕跟着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好，这台能修。”陈振邦把机器放到桌上最靠里的位置，“先别高兴，后面还有几十台。”
他从箱子里又取出一台外壳完好的机器，拆开后盖，拿电表慢慢量。
林志远和林秀芳站在旁边看着。
陈振邦擦排线时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有些板子发暗，他不上电，先用干布包好，放到一边。
“这些不能急。要等干透，再慢慢查。”
林志远看了一会儿，没忍住：“陈老板，这种机器，你在哪里学的？”
陈振邦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以前摸得多了。”
他没有再多讲，林志远也没再往下问。
陈美玲还蹲在桌边，眼睛一直跟着那台亮着的计算器。
她小声数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像在数什么宝贝。
第二台机器修好时，屏幕亮得比第一台还快。
陈振邦按下“9”，按了两下，屏上跳出两个“9”。他轻轻吐了口气，把机器放在第一台旁边。
林志远把用过的棉签和碎壳收拾到一边。
林秀芳给第二台机器补上编号，才把最后一笔记完。
“今晚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林志远应了一声，林秀芳合上本子。
阿光和阿坤还站在旁边，没有动，像在等陈振邦再说点什么。
“都去歇着吧，美玲，你出来，让哥把灯关了。”陈振邦说。
陈美玲站起来，回头看了那两台计算器一眼，才跟着大家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