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出门的时候，巷口的菠萝包摊刚冒出热气。
他买了两个揣在兜里，一边走一边啃。
心中默念昨晚邦哥交代的事。
“印传单，五百张，然后找人发。”
今天是铺子开张的第二天。
招牌挂好了，货架上有东西了。
就差让街上的人知道弥敦道多了一家修电器的。
印刷铺在油麻地上海街，离弥敦道不远，走过去十来分钟。
阿坤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印刷铺门口是一个写的“永兴印务”地招牌，门口堆着几令发黄的纸。
铺内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背心的老头。
他正拿把铁尺裁纸。
铁尺落下去的时候铿的一声，裁出来的纸边整整齐齐。
阿坤打了声招呼，把写着传单内容的纸条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了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五百张，铅字排版，白报纸，三十块。”
“多久能印好？”
老头头也没抬，“后天下午来拿。”
阿坤愣了一下。
“后天？今天不能拿吗？”
老头把手里的铁尺搁在桌上。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铅字印刷不是拿张底稿就能印的。
要先把字一个一个从字架上拣出来，排在版框里，五百张传单光排版就得半天。
排完了打样校对，有错字要挑出来换铅字，校对完再上机印。
印完了油墨是湿的，要一摞一摞摊开晾干才能裁，晾干又得小半天。
两天已经是排期没别的活，算快的了。”
阿坤听完一脸懵。
“这……这么麻烦啊。”
他虽然没听懂，不过他知道今天是肯定拿不到了。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付一半定金，确定了就后天下午来拿。”
阿坤没再说什么。
掏出十五块定金搁在柜台上，拿了收据。
转身出了印刷铺。
回到铺子的时候，陈振邦正在擦工作台。
阿坤把收据往柜台上一搁。
“印刷铺老板说今天拿不到，要后天下午才能拿，他说要什么，印刷、排版、校对，还有什么，我没怎么听懂，不过感觉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陈振邦听完，擦工作台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把抹布搁在水桶边上。
他昨天下意识觉得印传单应该当天就能拿，忘了现在是1971年。
没有电脑，没有激光打印，连复印机都没普及。
铅字印刷是正常的，等了不是人家的错，是他的时间感还没完全从五十年后扭过来。
“两天就两天，你后天再去拿就是了。”
阿坤就陈振邦没有太大的反应，好奇问道：“邦哥，你知道那老板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那老板说那么清楚他都没听懂，他复述的更是乱七八糟，邦哥居然懂了。
这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陈振邦也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直接打发走他。
“你下午先去鸭寮街收旧货，趁传单还没发出去，多收几台回来修好摆上，人家拿着传单上门，货架上总不能空着。”
阿坤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阿坤走后。
陈振邦拿起收据，看了看上面的字。
“永兴印务，上海街，铅印五百张，三十元。”
他把收据夹进抽屉里放好。
弥敦道上的人流开始多起来，有拎着菜篮子的师奶从门口经过，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陈振邦也不急。
他把工作台上的零件又归置了一遍，把螺丝刀按大小排好，万用表的表笔绕好搁在旁边。
快到十点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台电饭煲。
电饭煲外壳上沾着米汤干了之后的白色痕迹，电源线在手上绕了好几圈。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探头往里看了看。
“请问这里是不是修电器的？”
陈振邦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
“是，您拿进来吧。”
女人走进来，把电饭煲搁在柜台上。
“我这电饭煲用了三年了，前天煮饭煮到一半突然不热了，饭煮成半生不熟的。”
“一开始我以为是米放多了，又煮了一次还是不热。”
“本来想拿到鸭寮街去修，但昨天路过看到这里新开了个铺子，离家近，就过来试试。”
“我先帮您看看。”
陈振邦拆开电饭煲底盖，拿万用表测了一遍。
电路板没问题，开关也正常。
但发热盘两端的电阻值不对。
发热丝老化了，电阻比以前大了一截，电流通不过去。
他把电饭煲转过来给女人看，指了指发热盘的位置。
“里面的发热丝老化了，跟灯泡烧了是一个道理，得换新的发热盘。”
“能换吗？”
“能换，不过手头没有同型号的发热盘，要去零件铺买。
您要是能等，下午就能修好。
要是不方便等，先把电饭煲放这儿，修好了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女人想了想。
“我先放这儿吧，下午我老公下班让他来拿。”
陈振邦记下她名字和地址，把电饭煲搁在工作台旁边。
电饭煲，不加热，换发热盘，待修。
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
手里拎着个旧收音机。
收音机外壳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色贴纸，上面印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电台频率。
老头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这台收音机跟了我十年了，前两天听着听着突然就没声音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拿去鸭寮街问过一个摊主，人家拆开看了一眼说变压器烧了，修好要十五块。”
“我觉得太贵，没修，昨天在街口看到这边新开了个电器铺，就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便宜点的办法。”
“我先帮您检查下是哪里出问题。”
陈振邦把收音机拆开。
变压器初级线圈的焊点松了，不是烧了，是虚焊。
他用万用表测了一下变压器线圈，通的，电阻正常。
他把焊点重新焊了一遍，插上电源，旋开音量旋钮。
沙沙几声，一个正在播新闻的男声从喇叭里跳出来。
老头把收音机捧起来听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了。
“后生仔，这么快就修好了，多少钱？”
“焊点松了，重新焊了一下，没换零件，不收钱。”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你是好人，但钱还是要给的。”
陈振邦看着那一块钱，笑了一下，没再拒绝。
老头把收音机夹在腋下走了。
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
“你这后生仔手艺好，以后谁家电器坏了，我都让他们来你这。”
陈振邦把那一块钱放进抽屉里，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收音机，虚焊，重新焊点，收费一元。
他看了看货架上那排翻新机。
四台收音机，两台电风扇。
数量不多，但每一台都是他亲手修好的。
等传单发出去，上门的人会更多。
到时候这点库存不够卖。
他需要大件。
电视机，或者至少是高档音响。
这些东西要么靠张志文那批酒店旧货，要么就得另外找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