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鹊娘神色如常，照旧提篮预备上课。
经此藏书阁一役，小乐倒略显杯弓蛇影，先撩袖向鹊娘展示：“弯月刀。”
一只小匕首，插在袖兜。
再撩衣摆：“青龙鞭。”
一截牛皮绳，拴在腰间。
再蹲下脱鞋，露出鞋底板下的一方小小的油纸包：“失魂散。”
神物被油纸包裹，鹊娘一时没看出真身：“这是？”
“巴豆粉。”
小乐冷笑：“拉不死她们。”
“啪啪啪——”鹊娘星星眼，捧场鼓掌：“小乐，你真的好厉害！吃的、用的、绑人的，全都想到了呢！”
昨儿个小乐要是在，哪需要她到处找布条...直接青龙鞭伺候！
小乐听得胸脯一挺，将油纸包往旁边一搁，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为主公效劳，小乐万死不辞！”
说到此处，觉得还不够威风，索性换了个称呼。
“吾绝不容昨日之事重演！若有闪失，吾便自行滚回仵作房，闻尸臭一万年！”
声音之大，气势之昂扬。
连廊下的小雀都惊飞了两只。
鹊娘看得一愣一愣的。
隔了一会儿，才伸手拍拍她的肩。
“小乐。”
“主公请讲！”
“当务之急——”
鹊娘诚恳道：“你少去门口听两回说书吧。”
哪个帮派，只有“主公”和“吾”两个人啊？
加上“菩萨”，也才三个。
招笑。
等她壮大了队伍，再搞邪教也不迟。
小乐全副武装护送鹊主公去西楼。
除了鹊主公照常上学，柴三、柴十并其余几个庶出姑娘和旁支姑娘也照常来了，连好几日没现身的柴珠也在。
见到鹊娘，柴珠恶狠狠地剜了鹊娘一眼，又见胡先生正看着她，便不情不愿低下头去。
昨日的计谋，天衣无缝。
她原以为昨晚能听见对岳氏的三堂会审，结果等来等去，没等来三堂会审，反而等来柴三和小何负荆请罪。
听小何说，藏书阁的妈妈，连同搬书的人，昨日下午，都叫二郎身边的小厮扣下了。
“扣下？”
柴珠听到这里，身子便坐直了。
“为什么扣下？那小娘生的知道了？”
小娘生的，指的是柴桥。
何宁娘垂着头，手指绞在一处：“我也不知道，昨日事没办成，我怕那妈妈和那混子乱说，急忙去寻，却寻不到人了——听说，二郎君进了藏书阁，随后他身边的人便找上那妈妈和混子直接绑了人。”
“刚门房说有个浑身血肉模糊、牙齿都被拔光的男子，从偏门被柴桥身边的人扔了出来，说是...说是府里进的小贼。”
“我猜那人就是那混子。”
“至于那妈妈...如今还不知其下场。”
柴珠脸色青紫：“必是柴桥猜到了什么。”
又急声发问：“那奴才和那混子，会不会供出你们？”
供出你们？
你们？
柴三飞快抬眸。
何宁娘像没听出柴珠的意思，摇头：“不好说——”想了想，声音越发小下去：“必定是要攀扯的，妈妈是我寻的，混子是三姑娘找的，都脱不了干系...”
柴三娘手缩在袖里揪帕子，脑子比平日乱，平日，她的手段在内宅绰绰有余，可如今牵扯到前院的爷们。
还是最有出息那个爷们儿。
由不得她惊恐张惶。
加之这几日月信将至，小腹胀痛，情绪又急迫烦躁。
她甚至顾不得追究柴桥怎会出现在那处，满心只有若被柴桥盯上，她该怎么脱身？
岳氏再是个小人物，也是长房的小人物。纵然柴桥并不关注她，也是要为她讨一个公道的。
她们算计岳氏身败名裂，柴桥会怎么报复？!
满身是血，牙齿拔光...
柴桥办案的手段，她只听说过，没见过。
如今倒送到家门口，叫她明白了。
且听柴珠的意思，若这火真烧过来，她是不会管的！
柴三娘惊悸忧虑。
何宁娘仍慢慢说着：“不过，这种事向来拿不上台面，若要大张旗鼓下罪，首先就要说清楚这个局的厉害。”
她抬起眼，声音放得更轻。
“岳氏还怀着身孕。如今人没出事，二郎君总要顾着她的名声，未必愿意叫这些话传得满府都是。”
柴珠没有接话。
柴三娘却听进去了。
她松了松攥得发酸的手，何宁娘的下一句话，便恰好落下来。
“三姐姐下个月就要出阁，往后有邹御史撑腰。二郎君便是恼，也总要顾些两家的脸面。”
邹家。
柴三娘眼神微动。
方才只顾着怕，竟将这一层忘了。
她如今不是没着没落、任人打发的旁支姑娘了。聘礼已送进门，婚期已定，下个月便要抬进邹家。
二哥哥在藏书阁提起邹家，或许，也只是敲打她，叫她往后收敛些？
何宁娘看见她眉头稍松，便不再往下劝。
这些话，说到这里已够。
再多说，倒像她能替柴桥作主。
何宁娘声音缓下来，带了丝无措惶恐：“唯有我...若到时东窗事发，只求五姑娘保我一命，莫叫我同那混子似的...”
柴珠挥挥手，姿态随意：“你不要杞人忧天，真到那一步，我还能不管你？”
大不了提前叫哥哥把小何给纳了。
反正哥哥也馋小何很久了。
柴桥再手眼通天，还能把弟弟的房里人处置了？
柴珠话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地上，随便来一阵风，就被吹走了。
柴三娘斜睨了何宁娘一眼：谁让你不姓柴，若是姓柴，犯再大的过错，至少也还存了最后一张保命符。
何宁娘垂眸，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而柴珠明显不想再谈保谁不保谁的话头：事没办成，还要她擦屁股，真是烦死了。
她转了口风，开始抱怨：“...明明万事俱备，偏偏叫岳氏给跑了。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
柴三看向何宁娘。
何宁娘声音很低：“我将她送进阁里，亲眼见妈妈奉了茶，才出来的。后来再回去，她已经不在了。”
柴珠却听得恼火：“你既见她拿了茶，怎么不看着她喝下去！”
何宁娘肩头缩了一下。
“我站着不走，她便一直同我说话，茶端在手里，迟迟不喝。我想着妈妈在旁边伺候，总比我催她喝更妥帖……”
柴珠一时语塞：“反正茶没喝，人走了，就是你办事不牢靠！”
到时，叫哥哥少给三房些纳采金，算作惩戒！
柴珠又嘟囔几句，到底事已成舟，此事再想弥补也难了。
总还有机会。
西楼堂屋中，柴珠回头扫了眼她左后方，正认真读书的岳氏。
哼，总还有机会。
?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