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得差不多了。”何昊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风把葡萄藤吹得哗啦响。
他看了看何老师和小田，“该去外面的世界搅弄一下风云了。”
何老师端着紫砂壶，手顿在半空。
小田坐在板凳上，忘了啃手里的半块西瓜。
还没等两人接话，何昊已经转过身。
他踩着满地落叶，走向男生宿舍。
木门推开，老旧的合页发出嘎吱声。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两条惨白的光斑。
彭彭四仰八叉躺在通铺上，一条腿架在被子上。
鼾声打得震天响，呼气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何昊摸黑走到床尾。
脚尖踢到了彭彭乱扔的运动鞋。
他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子。
弯腰从床底拖出自己的黑色双肩包。
拉链拉开，金属扣磕在木床板上。
心念一动，意识连接系统空间。
何昊把手伸进背包的空夹层。
手里猛地一沉。
一沓厚甸甸的A4纸凭空出现，砸在掌心。
他单手差点没抓住，纸张哗啦啦滑开几页。
油墨味直往鼻子里钻。
纸张边缘锋利，在他虎口处刮出一道极浅的红印。
何昊把这沓剧本抽出来，走到窗户边。
借着月光，他低头扫向封面。
白纸黑字。
正中间印着两个加粗黑体字。
《狂飙》。
何昊拇指捻过纸页，快速翻动。
沙沙的翻书声混在彭彭的呼噜声里。
他把剧本理齐，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和衣躺下。
床板硬邦邦的，翻个身都硌骨头。
这一夜，曼远村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何昊却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
曼远村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
空气里带着股湿冷的泥土腥味。
公鸡刚打完第二遍鸣。
露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何昊揉着发酸的脖颈，从通铺上爬起来。
他抽出枕头底下的剧本，推门走到院子里。
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凉亭的石桌冷冰冰的，上面结了一层水汽。
何昊扯了张纸巾擦干桌面。
拉开竹椅坐下。
把那沓厚厚的剧本摊开。
虽然系统给的东西完美无缺，但他还要自己过一遍脑子。
厨房那边传来柴火劈啪的动静。
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炊烟，被风一吹，散在半空。
黄大厨起了个大早。
他穿着灰布褂子，腰里系着蓝围裙，正在土灶前熬着一锅白米粥。
米香顺着窗户缝飘进院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黄大厨拿着一把长柄铁勺，一边搅动锅底一边打哈欠。
眼角还挂着点眼屎。
他觉得灶间太闷，趿拉着布鞋走到院子里透气。
鞋底拖在地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刚出厨房门，就瞅见凉亭里的何昊。
“起这么早？”黄大厨走过去。
铁勺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水渍。
他探头看了看石桌上的A4纸，“看什么呢，密密麻麻的。”
“剧本。”何昊没抬头。
他顺手把最上面的前三集分出来，递过去。
“闲着没事写的，您给掌掌眼？”
黄大厨乐了。
他接过那十几页纸，单手捏着。
“你小子歌写得是牛，但写剧本可是另外一码事。”
他撇了撇嘴，没当回事。
权当是年轻人心血来潮瞎编的本子。
现在这些歌手跨界写东西，无非就是些霸道总裁爱上我的俗套戏码。
悬浮，不接地气。
黄大厨站着，低头扫向第一页。
铁勺还在手里晃荡，勺把一下一下磕在大腿上。
剧本开场。
旧厂街菜市场。
高启强穿着发馊的破毛衣，在鱼摊前杀鱼。
刮鱼鳞，掏内脏。
顾客嫌手脏，他在水浑发臭的鱼缸里洗了把手，才敢双手接过那几张零钱。
黄大厨晃荡铁勺的手停住了。
勺把悬在腿边。
他眨了眨眼，把纸页凑近了些。
这画面感太实了。
没有半点粉饰太平的滤镜，一股子市井的腥臭味几乎要从纸上扑出来。
他接着往下看。
高启强为了保住鱼摊，去音像店买了一台等离子电视机。
小心翼翼地送给市场管理员唐小龙兄弟。
结果不仅没办成事，电视机还被从楼梯上扔下来，砸得粉碎。
大年三十，高启强被打得满脸是血，抓进了公安局。
黄大厨的呼吸变重了。
铁勺勺底残留的米汤滴在青石板上。
溅起一朵白花。
他没察觉。
视线死死咬着剧本上的文字。
安欣出场了。
那个轴得要命、大年三十给高启强端了一盒饺子的小警察。
一盒饺子，两个人。
隔着铁栅栏。
没有任何多余的煽情，善与恶的齿轮在这个除夕夜开始转动。
黄大厨手心开始出汗。
指腹在纸张边缘留下了汗湿的印子。
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他顾不上站着累，直接拉开对面的竹椅。
“刺啦——”
竹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屁股坐下。
铁勺往桌上重重一搁。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双手捧着剧本，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晨风吹过来，纸片乱飞。
他赶紧用胳膊肘死死压住桌角。
人物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徐江砸爆玻璃瓶，满脸横肉。
陈书婷站在楼梯口，一身红风衣。
每个角色都带着泥土的粗粝感，带着不见血的狠辣。
跃然纸上。
黄大厨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嘴里无意识地嚼着腮帮子里的软肉。
这哪是唱歌的新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台词。
这调度。
每一句对话都踩在人性的刀刃上。
没有废话，刀刀见血。
“徐江这句台词……绝了啊。”
黄大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
指甲盖因为用力磕在石桌上，泛出白色。
“‘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等离子电视’。”
他念出声。
后脊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太辣了。
这笔锋老辣得让人胆寒。
厨房里。
锅里的白米粥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米汤溢锅了。
顺着锅盖流进土灶的柴火里，发出咝咝的声响。
焦糊味飘了出来。
黄大厨充耳不闻。
他眼睛发直，一口气看完了前三集。
手掌平摊，重重拍在石桌上。
“啪！”
声音震耳。
那把铁勺跳了起来，又落回桌面。
“这本子谁写的？”
黄大厨猛地抬头。
眼珠子里全是因为激动憋出来的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何昊，嗓门拔高了八度。
“别跟我扯什么闲着没事写的！”
黄大厨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这绝对是内行中的内行！”
“没有十几年的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没有写过百八十个剧本的老编剧，写不出这股子绝望的狠劲！”
何昊坐在对面。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大摞剧本理齐。
在石桌上磕了两下，对齐边缘。
“我写的。”
他看着黄大厨，语气平静，连音调都没变。
黄大厨愣了足足五秒。
他上下打量着何昊。
一个二十出头、长着一张顶流偶像脸的年轻人。
手指修长干净，连个老茧都没有。
居然能写出这种把人性扒皮抽筋的群像黑帮剧。
他搓了搓脸。
双手按在前三集的剧本上，像护着什么稀世宝贝。
“这细节拉满了。”
黄大厨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老戏骨拿到这本子，能疯。”
院子里传来动静。
彭彭打着哈欠推开门，挠着鸡窝头走出来。
子枫端着洗脸盆，毛巾搭在肩膀上。
小田也推开了女生宿舍的门。
大家都起了。
摄像大哥扛着机器，红灯闪烁，开播了。
黄大厨顾不上满手的油腻和锅里的焦糊味。
他一把抓住何昊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何昊骨头生疼。
他半个身子探过石桌，凑近何昊。
“小昊，你给黄老师透个底。”
黄大厨声音发紧，压得极低。
生怕被镜头收进去，也怕被别人听见。
“这本子，你打算卖给哪个大公司？”
他快速盘算着国内几家顶尖影视制作中心。
脑子转得飞快。
“正午？还是华策？”
“你要是没门路，黄老师帮你牵线。圈里几个大老板我都熟。”
“就凭这前三集，不卖个天价，我把这石桌吃了！”
何昊垂下视线。
看着黄大厨紧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指缝里还带着葱花味。
他手腕微翻，挣开了那股力道。
何昊摇了摇头。
手掌盖在那沓厚厚的《狂飙》剧本上。
“不卖。”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旁边正好奇走过来的小田。
又转回头盯着黄大厨。
“而且现在的偶像剧市场太烂了，我要自己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