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省。大巴山深处的一个土村子。
黄泥路冻得梆硬。路面全是坑洼。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在山道上颠簸。底盘刮过冻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上绑着的大红花早就沾满了灰尘。
但红布条依旧迎风乱舞。拍打着挡风玻璃。啪啪作响。
王铁栓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他手心全是汗。在黑胶方向盘上留下一道道湿印子。
村口的几条大黄狗听见引擎声，狂吠着冲出来。
围着车轮子乱转。
王铁栓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黄泥地上拖出两道黑印。车稳稳停在村长家门前的空地上。
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泥地里。
村里人听见动静，全端着饭碗跑出来。
几十口人围着这辆黑亮的铁疙瘩。没人敢靠近。
“铁栓？”一个抽着水烟袋的老汉瞪圆了眼睛。烟袋锅子掉在地上。
烟丝撒了一地。
“这是你开回来的？你抢银行了？！”老汉嗓子都劈了。
王铁栓红着眼眶。
他从车后备箱里拎出两条红塔山。撕开包装，见人就发。
手抖得拆不开烟盒的玻璃纸。直接用牙咬开。
“没抢银行！”王铁栓把烟塞进村长手里。
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发出沉闷的铁皮响声。
“这是我们晏老板发的！云峥集团发的年终奖！”
王铁栓扯着破锣嗓子嚎。声音在山沟里打转。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江州的方向。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黄泥地里。
泥水溅脏了他的新裤子。
“晏老板给的活路！我王铁栓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云峥了！”
他趴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上沾满黄泥。
同一天晚上。全国各地的电视机前。
新闻联播准时开播。
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遍神州大地。
画面里，江州体育场上五十辆系着红花的桑塔纳一字排开。
探照灯的白光刺破夜空。
镜头扫过。
那些穿着旧棉袄的工人，抱着车钥匙嚎啕大哭。
“民营企业云峥集团，重奖基层劳模。展现了新时代企业的责任与魄力。”
播音员的声音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回荡。
燕京。一条老胡同的四合院里。
几个大学生围在电视机前。手里端着铝饭盒。
饭盒里的白菜帮子早就凉透了。
没人吃。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五十辆桑塔纳。白送。”男生声音发颤。
他放下饭盒。铝皮磕在木桌上，当啷一声。
“我明天就去买南下江州的火车票。这国营厂的铁饭碗，我不端了。”
旁边几个男生对视一眼。
呼吸变粗。胸膛剧烈起伏。
“一起去。这才是能成大事的地方。”
转眼出了正月。
江州市的积雪化干净了。柳树抽出绿芽。
空气里带着春天的土腥味。
云峥大厦一楼大厅。
今天没有经销商来抢货。
但玻璃旋转门外，队伍排得比年前还要长。绕着广场转了三圈。
冷风吹过。排队的人没一个缩脖子的。
大刘穿着黑西装，从大门外挤进来。
他手里捏着半根油条。西装下摆被人踩了一个灰脚印。
“娘哎。”大刘挤进保安拉起的警戒线。大口喘着粗气。
他把油条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外面这帮人疯了？”大刘指着大门外。
“那个戴眼镜的，刚才踩了老子一脚。他说他是清华大学毕业的！”
大刘咽下油条。差点噎着。
“清华的跑咱们这儿挤什么？去当官啊！”
沈冰踩着半高跟鞋走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尺多厚的文件夹。纸页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发酸。
“他们是来应聘的。”沈冰声音清冷。
她把文件夹重重扔在接待台上。啪的一声。
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外头的亮光。
“晏总说了。今年集团要扩建研发中心和海外部。”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份简历。
“清华北大。复旦交大。还有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
沈冰指尖压在简历的黑白照片上。
“全在外面排着。保安赶都赶不走。”
顶层。总裁办公室。
暖气停了。屋里开着半扇窗，春风灌进来。
晏峥靠在真皮大班椅里。
他穿着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手里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
办公室中间摆着一张椅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上面。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好的藏青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
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男人拿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把额头的虚汗。
“晏总。我叫陈辉。”男人开口。带着点南方的口音。
“之前在宝洁大中华区做华南大区总监。”
晏峥停下手里的打火机。
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宝洁。”晏峥吐出两个字。“外企的高管，跑我这卖拖拉机？”
陈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外企天花板太低。华人做不到核心决策层。”
陈辉声音发紧。他盯着晏峥冷硬的面廓。
“云峥集团。现在是全中国唯一能跟跨国资本正面拼刺刀的民企。”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我想上主桌吃饭。不想在外企捡剩饭。”
晏峥摸出万宝路。咬在嘴里。
点燃。青白烟雾在半空散开。带着焦油的辛辣味。
“我这儿规矩严。”晏峥弹了下烟灰。
碎屑掉进青瓷烟灰缸。
“底薪砍半。奖金看业绩。”
他靠回椅背。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
“做不好。立马滚蛋。你这身名牌西装在我这儿不值钱。”
陈辉猛地站起身。
椅子往后滑，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双手撑着大腿。对着晏峥深鞠一躬。
“明白。晏总。”
陈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衬衫上，凉飕飕的。
在这间办公室里。晏峥身上的压迫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华尔街老板都要恐怖。
一下午的时间。
大刘靠在沙发上，看得直打哈欠。
“哥，这帮穿西装的，怎么一个个见你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大刘抓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咔嚓。果汁四溅。
“刚才那个叫大卫的。在Ibm当什么中华区副总裁。一个月拿好几万。”
大刘嚼着苹果。满嘴甜水。
“你给人家开三千块底薪，他居然乐得直点头。这帮人脑子进水了？”
晏峥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火星滋啦熄灭。
“他们不傻。精得很。”
晏峥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顺着食道流下去。
“外企给的是死工资。云峥给的是打天下的股份。”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声。
“那五十辆桑塔纳。把天下人的野心都砸醒了。”
晏峥站起身。黑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们知道。跟着老子干，只要能活下来，以后论功行赏，就不止是一辆桑塔纳。”
夕阳西下。
窗外的天空被染得血红。
一楼大厅的招聘会终于结束了。
嘈杂的人声退去。云峥大厦恢复了安静。
沈冰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手里捏着一份录用名单。
“晏总。今天签了八十个中高层。全是各行业顶尖的人。”
她把名单放在桌上。纸页摩擦，沙沙作响。
“有了这批人。集团的管理架构算是彻底撑起来了。”
晏峥扫了一眼名单。没细看。
“人交给你和白雪去安排。”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机械表。
指针指向晚上六点半。
大刘从沙发上爬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苹果皮。
“哥。去南城吃口热乎的？新开了一家涮羊肉。”
大刘吸溜了一下口水。
“听说那麻酱绝了。”
晏峥拿起风衣。单手穿上。
“不吃。回家。”
他迈步绕过办公桌。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晏峥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
书架上摆着几排精装的机械类书籍。
他伸手，握住第三排的一本厚重词典。
手腕微微发力。往下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锁舌弹开声。
沉重的实木书架向内缓缓滑开。露出一条暗道。
这是晏峥为了方便休息，特意在顶层打通的一间私人休息室。
隔音极好。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半点动静。
暗门推开。
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了出来。盖住了外间办公室的烟草味。
休息室里没开大灯。
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昏暗柔和。
晏峥停在暗门边。
他看着休息室里的那张大床。
苏云锦正坐在床沿。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真丝睡裙。长发随意地披在白皙的肩膀上。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清冽的眼眸在暖光下透着一丝柔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