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暖气开得极足。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地板蜡味道。混杂着各种廉价香水味。
前排的红色折叠椅挤满了人。
那个穿貂皮大衣的胖女人坐在第二排。
她热得解开两颗扣子。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地嗑着。
瓜子皮随手吐在木头地板上。
“刚才那骑破自行车的，还真有脸进来。”胖女人压低嗓音，跟旁边的光头男人嘀咕。
光头男人摸了摸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
他往后排瞥了一眼。
“穷横呗。这种人我见多了。等会保安一撵，跑得比狗都快。”
他端起塑料水杯喝了一口。“今天可是教育局领导来视察，轮得到他在这撒野？”
大礼堂的实木双开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
一个挺着大啤酒肚的男人迈步走进来。
他穿着件灰色的翻领夹克。拉链紧绷着，肚子快把布料撑破了。
这人就是张副局长。
他身后跟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挎着个红色的真皮小包。
那是他老婆。
班主任刘老师正站在过道里发节目单。
看见来人，她眼睛一亮。
手里的单子直接塞给旁边的学生家长。她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迎上去。
高跟鞋跟砸在木地板上，哒哒直响。跑得太急，左脚崴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排椅靠背。
“张局长！您可算来了！”刘老师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股甜腻。
张局长背着双手。
他皱着眉头，喘着粗气。
“外头交通太乱。解放路翻了三辆煤车。我让交警大队专门清了条应急车道，这车才开进来。”
他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官腔和炫耀。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暴发户家长，立刻露出敬畏的神色。
胖女人赶紧站起身，拿手帕擦了擦自己旁边的空座位。
“张局长，您坐这儿！这儿视线好！”
张局长点点头，没道谢。直接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老婆挨着他坐下，把红皮包放在腿上。
“刘老师，我们家佳佳的领舞服装换好了吗？”局长老婆问。
刘老师赶紧凑过去，弯着腰。
“换好了换好了。那条天鹅裙穿在佳佳身上，简直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话锋一转。
“就是……刚才出了点小乱子。”
张局长眉头一皱。
他摸了摸油光水滑的背头。
“什么乱子？今天市里的报社记者可都在这儿。”
刘老师指了指礼堂最后排的阴暗角落。
“有个家长。就是原来那个领舞的家长。穿得破破烂烂的，骑个破自行车来的。”
刘老师撇了撇嘴，满脸鄙夷。
“他在更衣室门口闹事。非说裙子是他女儿的。还大言不惭，说打了个电话，让您和局里的一把手十分钟内滚过来见他。”
张局长听完，愣了两秒。
紧接着，他靠在椅背上，嗤笑出声。
“让我滚过去？”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局里的一把手今天去省里开会了。他去哪打电话？找阎王爷打？”
局长老婆冷哼一声。
“这种底层社会的盲流，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老张，你得管管。别让这种人坏了演出的风气。”
“就是啊张局长，那人素质极差。”胖女人在旁边赶紧搭腔。
张局长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的下摆。
“他在哪？我过去看看。实验小学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跨的。”
刘老师大喜过望。
她赶紧在前面带路。像只斗胜的老母鸡。
“张局长，您这边请。就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呢。”
大礼堂的舞台上，灯光师正在试光。
一束刺眼的白光扫过前排。
后排却没有开灯，笼罩在一片昏暗的阴影里。
晏峥坐在折叠铁椅上。
他没脱风衣。黑色的衣摆垂在地上。
双腿随意地伸展着。
他手里捏着那个金属打火机。
咔哒。
机盖弹开。
咔哒。
机盖合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大礼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却有着某种奇特的节奏感。
张局长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过去。
木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他在离晏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是哪个班的学生家长？”张局长清了清嗓子。
官腔拿捏得很足。声音洪亮。
前排不少家长都回过头来看热闹。
晏峥没抬头。
他大拇指拨弄着打火机的砂轮。
咔嚓一声。
幽蓝的火苗窜了出来。照亮了他夹着半截万宝路的手指。
“在学校里抽烟？你懂不懂规矩！”张局长拔高了音量。
刘老师站在旁边，指着晏峥的鼻子。
“张局长问你话呢！你聋了？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
晏峥把烟塞进嘴里。
借着火苗，他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薄唇吐出。在阴暗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呛人的烟草味飘进了张局长的鼻腔。
晏峥缓缓抬起头。
火机的微光和舞台边缘折射过来的一缕冷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那道凌厉深邃的眉骨。
还有那双像看死人一样，毫无温度的眼睛。
张局长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腔训斥。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卡得他上不去，下不来。
一个月前。省委大院的内部招待晚宴。
张局长只是个作陪的小角色，坐在最靠门的那一桌。
他亲眼看着省里的几位大领导，端着酒杯，走到主桌。
跟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男人称兄道弟。
那个男人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碰了碰杯。
市长在旁边介绍，说这就是江州如今的财神爷。
手里捏着几万人的饭碗，刚从京城大员嘴里抢下二十亿的活阎王。
云峥集团，晏峥。
张局长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一柄八十斤的铁锤直接砸中了后脑勺。
耳膜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他死死盯着阴影里那张脸。
视线开始模糊。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涩得发疼。
冷汗毫无预兆地从他额头的毛孔里炸了出来。
顺着肥胖的脸颊，滴答滴答往下淌。流进了夹克的领口里。
灰色的夹克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肉上。
“张局长，您看他这态度！”刘老师没察觉到异样。
她还在旁边火上浇油。
“一个骑破自行车的穷酸，还敢在您面前摆谱。赶紧叫保安把他轰出去吧！”
晏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把半截烟扔在地上。军靴踩上去，轻轻碾了一下。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身子前倾，看着浑身僵硬的张副局长。
“张局长是吧。”晏峥嗓音沙哑，透着股生铁摩擦的冷硬。
“十分钟到了。”
张局长双腿的膝盖窝突然一酸。
骨头里的力气像被抽水机瞬间抽干了。
他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晏……”张局长张开嘴。
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想喊晏总，但舌头僵硬得根本卷不过来。
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踩空了过道的台阶边缘。
脚踝一崴。
“扑通”一声巨响。
张局长两百斤的身体失去平衡，直挺挺地跪坐在了木台阶上。
木板被砸得发出一声惨烈的闷响。
震得旁边的椅子都跟着晃了晃。
全场瞬间死寂。
前排看热闹的胖女人张着大嘴。手里的瓜子掉在地板上。
光头男人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大礼堂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刘老师傻眼了。
她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张局长，满脸错愕。
“张局长？您怎么了？是不是地滑崴脚了？”
刘老师赶紧弯下腰，伸手去拽张局长的胳膊。
她一边拽，一边还不忘回头瞪晏峥。
“你这人怎么回事！没看见张局长摔倒了吗！还不赶紧过来扶一把！”
张局长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他听到刘老师的话，一股凉气直接顺着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这蠢女人，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云峥集团想捏死他一个副局长，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只要晏峥一句话，他明天就能进去吃牢饭。
张局长猛地甩开刘老师的手。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膝行了半步。
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
“晏……晏总。”张局长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劈裂，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我不知道是您在这儿。我瞎了狗眼。”
刘老师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发抖的张局长。
脑子里一片空白。
晏总？
江州能让张局长吓成这副德行的晏总，只有一个。
刘老师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一点血色都找不到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坐在折叠椅上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
他不是骑破自行车的穷鬼吗？
晏峥没看地上的张局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索尼dV录像机。
用大拇指拨弄了一下电源开关。
绿灯亮起。
“裙子。”晏峥看着手里的dV，眼皮都没抬一下。
“脱下来。还给我闺女。”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张局长如蒙大赦。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动作比猴子还快。
他甚至没顾得上拍膝盖上的灰尘。
转身面对刘老师。
张局长通红的双眼里全是被恐惧逼出来的疯狂。
他扬起右手。
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刘老师那张化着浓妆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大礼堂里炸开。
刘老师直接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半边脸瞬间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整个人被打懵了。
耳鸣声嗡嗡作响。
“你踏马要害死我啊！”张局长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声嘶力竭地咆哮。
“还不快去把裙子换回来！晏总的千金，也是你能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