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二月二十三日。下午。
上海滩。黄河路证券营业部二楼大户室。
屋里没开窗。烟灰缸里插满烟头。浓烈的焦油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两台笨重的cRt显示器摆在长桌上。屏幕闪着幽绿的光。
大刘扯开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塑料扣子直接崩飞，砸在木地板上。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汗水蛰得眼睛通红。
“哥。”大刘公鸭嗓劈成了破锣。他指着屏幕上那根直直往下掉的绿线。“跌穿了。咱的保证金快撑不住了！”
大刘腿肚子打转。两百斤的肉山砸进旁边的折叠椅里。
椅子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晏峥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没看屏幕。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低头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口冷茶。
微苦的茶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急什么。”晏峥把茶杯磕在桌上。当啷一声。
他摸出金属打火机。咔哒。火苗亮起。
点燃一根万宝路。青白烟雾在头顶散开。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沈冰站在显示器前。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蒙着一层细汗。
她手里捏着计算器。按键声劈啪作响，快得带出残影。
“晏总。”沈冰声音发涩。手里的签字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痕。
“空头砸盘的资金量太大了。不止周少那两个亿。”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市场上几家有名的券商巨头，全在疯狂抛售。327国债的价格被他们强行压在147块附近。”
沈冰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咱们加了十倍杠杆。再跌五毛钱，三千万本金就得全线爆仓。”
同一时间。燕京。
保利俱乐部三楼的顶级包间。
暖风机呼呼吹着。屋里热得像个蒸笼。
周少穿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
他手里端着个高脚杯。紫红色的罗曼尼康帝在玻璃杯壁上挂出黏稠的酒痕。
包间里坐着五六个穿着讲究的京城二代。
“周哥，这把玩得够大啊。”一个留着长发的二代翘着二郎腿。
他把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两亿资金加二十倍杠杆。做空327。今天收盘，咱们一人能在二环买两套四合院。”
周少冷笑一声。
他仰头喝干杯里的红酒。把空杯子扔在茶几上。
“买院子算什么。”
周少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古巴雪茄。旁边的女人赶紧划火柴凑过去。
他吸了一口。浓烟喷在半空。
“我今天，是要扒了江州那个土财主的皮。”
周少盯着包间角落里那台连着交易所专线的电脑。
屏幕上，绿色的空头阴线像一把刀，死死压着价格。
“打电话给操盘手。”周少咬着雪茄。
长发二代抓起桌上的黑色座机。按下免提键。
“砸。给我继续砸。”周少对着话筒下令。声音透着亡命徒的疯狂。
“把价格压到146块！我要看着晏峥那三千万，变成一堆狗屎！”
电话那头传来操盘手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周少，空单已经全抛出去了。市场上的多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们死定了。”
周少挂断电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张开双臂。笑得前仰后合。
上海大户室。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休市只剩最后十分钟。
大刘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双手死死抠着大腿上的西裤布料。指甲快把布料抠破了。
“哥、哥哎……”大刘牙齿直打战。咯咯作响。
“咱真要跳黄浦江了？”
沈冰手里的计算器掉在桌上。
她没去捡。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晏总。价格逼近147.2了。账户开始飘红警告。”
晏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走到显示器前。
前世，一九九五年二月二十三日。
这是中国金融史上最血腥的一天。史称327国债事件。
空头巨鳄妄图用天量资金砸盘。
却被财政部的一纸贴息公告，直接打进十八层地狱。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晏峥把手里抽剩的半截万宝路，直接按在满是烟灰的瓷缸里。
火星碾碎。
“千山。”晏峥开口。嗓音像生铁摩擦。
陆千山像根标枪一样立在门后。
“晏哥。”
“去把门锁死。”晏峥盯着屏幕。“从现在起，这间屋子，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陆千山转身。咔哒一声。
黄铜门锁死死咬合。他拔出钥匙揣进裤兜。
沈冰看着晏峥。
“晏总，我们不平仓吗？现在认赔出局，还能剩下几百万活命钱。”
晏峥双手按在沈冰的办公椅靠背上。
“平个屁。”
他弯下腰。眼睛死死盯着那闪烁的绿色数字。
“盯着盘面。倒计时。”
晏峥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像个手握生死簿的阎王。
四点二十二分。
大户室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踩着地砖，咚咚作响。
紧接着是一阵掀翻屋顶的喧哗声。散户大厅彻底炸了锅。
“贴息了！财政部发公告了！”
一个沙哑的男高音穿透厚重的木门，砸进大户室。
“327国债大幅贴息！官方红头文件出来了！”
沈冰猛地抬起头。
金丝眼镜差点顺着鼻梁滑下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晏峥。
“贴……贴息？”
大刘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折叠椅上弹起来。
脑袋直接撞在头顶的吊灯灯罩上。当啷一声巨响。
他顾不上揉脑袋。扑到电脑屏幕前。
四点二十三分。
奇迹降临。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绿色线条，突然凝固。
下一秒。
整个屏幕爆发出刺目的红色。
一笔笔天量买单，像海啸一样冲进交易池。
将空头的压单瞬间撕成碎片。
价格狂飙。
148.50！
149.20！
150.00！
数字跳动得太快，屏幕上的红色曲线直接拉出了一道残影。
像一枚火箭，直插云霄。
沈冰双手捂住嘴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浑身发抖。那是极度绝望后迎来极度狂喜的生理反应。
“涨了……全涨回来了……”沈冰声音嘶哑。
大刘双手举过头顶。在屋里疯狂转圈。
“卧槽！卧槽你姥姥的！发财了！”
大刘两百斤的肉山重重砸在地板上。又哭又笑。
“晏哥！你真是活神仙啊！你早就知道有这文件对不对！”
晏峥站直身子。
他没理会大刘的发疯。
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把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
水流滑进喉咙。
“这叫大势。”晏峥放下茶杯。
他看着屏幕上突破151块的历史天价。
嘴角扯开一抹嘲弄的冷笑。
“周少想拿资金盘压死我。他不知道，他这是在跟国家作对。”
同一时间。燕京。
保利俱乐部包间里。
周少端着红酒杯，正准备跟旁边的长发二代碰杯。
玻璃杯还没碰到一起。
包间角落的操盘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周少！爆了！全爆了！”
操盘手双手抱着头。死死抓着头发。头皮扯出几道血丝。
他盯着电脑屏幕，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什么爆了？”周少皱起眉头。
他放下酒杯。不耐烦地走过去。
“晏峥的单子爆了？”
周少凑到电脑屏幕前。
视线落在那个红得滴血的数字上。
151.30。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大脑嗡的一声巨响。像被一柄八十斤的大铁锤正面砸中。
眼前阵阵发黑。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少的嗓子劈裂了。变了调。
操盘手瘫软在椅子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弥漫开来。
“财政部贴息公告……多头反扑了。”
操盘手咽着带血腥味的唾沫。
“咱们的二十倍杠杆做空单……被强行平仓了。”
他抬起头，满脸煞白。
“两亿本金，全没了。还倒欠交易所七千万。”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音响里萨克斯吹奏的爵士乐，还在慢悠悠地响。
周少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实木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嘴里叼着的古巴雪茄，失去控制，直接掉落下来。
红通通的雪茄烟头，正好掉在他名贵的西裤裤裆上。
火星瞬间烧穿了薄薄的布料。
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混着布料燃烧的气味，在包间里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