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把报表递过去。指尖发凉。
她死死盯着那个最终汇总的数字，连呼吸都停滞了。
“半天时间……咱们账面上的预收货款……”
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劈了。
“两个亿。”她声音打着颤。“现金和本票加起来，整整两个多亿。”
大刘本来正靠着沙发背。
听见这数字，双腿一软。
两百斤的肉山顺着皮沙发直接出溜到地毯上。一屁股坐在几捆还没来得及入库的钞票堆里。
“两、两个亿？”大刘舌头打结。
他胡乱抓起一把地上的百元大钞，凑到眼前死死盯着。
“娘哎。银行的印钞机印得有咱收得快吗？”
晏峥没接那张报表。
他靠在椅背上。摸出金属打火机，拇指一拨。
咔哒。火苗亮起，点燃万宝路。
青白烟雾在燥热的财务室里散开。混着浓烈的油墨味。
“这只是个零头。”晏峥吐出烟圈。
他站起身，皮靴踩着地砖。
“广告效应还能持续半年。让各地分厂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晏峥大步往门外走。
“机器冒烟了就拿冰水浇。谁敢停一条线，老子扒他的皮。”
时间推移。一九九五年的腊月。
江州下了一场暴雪。
积雪没过脚踝。满大街的桑塔纳都挂着防滑链。
云峥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
暖气片烧得发烫。屋里闷得人出汗。
墙角摆着几盆发财树。叶子绿得发亮。
沈冰站在会议桌最前头的白板前。
她脱了外套，只穿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记号笔。
长桌两侧，坐满了云峥集团的核心高管。
大刘、陆千山、周正明、霍少霆，还有各省大区的总经理。
几十号人屏住呼吸。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沈冰手里的记号笔。
沈冰拔掉笔帽。
红色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云峥农机板块。全年总销量突破三十万台。”
沈冰写下一串数字。
“包含旧机置换和分期利息。总营收，四十五亿。”
底下的高管们倒吸一口冷气。
霍少霆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纯金派克笔“啪嗒”掉在桌面上。
他赶紧捡起来。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香港的大家族干了三代，也没这一年捞得多。
沈冰手没停。继续写。
“食品快餐板块。干脆面铺满全国供销社。加上香港三十二家商超的零售利润。”
记号笔画了一道横线。
“总营收，三十亿。”
“最后，云峥滋补液。”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
镜片反着白炽灯的冷光。
“打掉康元集团后，独占全国七成下沉市场。”
“总营收，二十七亿。”
沈冰转过身。
她看着坐在主位的晏峥。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短促。
“晏总。加上海外渠道和部分散碎业务。”
沈冰一字一顿，声音响彻会议室。
“一九九五年，云峥集团年度总营收，突破一百亿大关。”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一百亿。
在这个万元户还能横着走的年代。这个数字就像一颗核弹。
大刘坐在晏峥左手边。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实木椅子的扶手。指甲嵌进木头纹理里。
他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温热的。
“哥……”大刘抹了把脸。
鼻涕泡都出来了。他胡乱拿袖子擦干净。
“咱真成首富了？”大刘哭着咧开嘴。“以前咱俩在菜市场倒卖猪下水，一天赚十块钱都得高兴半宿。”
周正明夹着根劣质旱烟。
他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底闻着。
“江州重机厂、省城红星厂。那些鼻孔朝天的国营老大哥。”周正明冷笑出声。露出一口黄牙。
“现在全被咱们踩成了烂泥。全国民营企业，云峥是当之无愧的头把交椅。”
晏峥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件黑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看着白板上那个刺眼的红字。
一百亿。
前世家破人亡的绝望。那些踩在他脸上嘲笑的面孔。
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闪过。然后被风吹散。
晏峥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点燃香烟。
“哭什么。”晏峥吐出烟圈。嗓音低沉沙哑。
他站起身。大衣搭在椅背上。
“今天晚上。江州饭店。”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哒哒两声。
“包场。摆一百桌。全集团主管以上，不醉不归。”
当晚。江州饭店一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屋里弥漫着茅台的酱香和烤乳猪的油脂味。
一百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江州市的新市长坐在主桌。
举着白瓷酒杯，满脸红光。
“晏总。云峥今年纳的税，把咱们市的财政金库都快撑爆了！”
新市长喝高了。舌头有点大。
“我代表江州三百万老百姓，敬你一杯！”
晏峥端起酒杯。
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啷一声。
他仰头，把二两半的飞天茅台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食道烧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胃里瞬间火热。
他放下空杯。
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桌。
大刘早就喝趴下了。怀里死死抱着个空酒瓶。
嘴里还嘟囔着“一百亿”。哈喇子流在红地毯上。
苏云锦没来。
她在家里陪着刚满周岁的小晏清。
晏峥看着满大厅推杯换盏的员工。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江山打下来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辈子值了。
大厅的暖气烤得人发困。
晏峥扯了扯领口。拿起桌上的半包万宝路。
准备去外头抽根烟透透气。
“砰。”
宴会厅两扇包着软皮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多大动静，但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吹散了靠门那几桌的热气。
晏峥的脚步停住。
他转头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走进来。
这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他没看大厅里那些江州的官商。眼神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
像在看一群窝在烂泥里抢食的猪猡。
陆千山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立刻站起身。迷彩背心下的肌肉绷紧。
伸手拦在黑衣人面前。
“找谁？今天云峥集团包场。闲人免进。”陆千山声音冷硬。
黑衣人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
随意地拨开陆千山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巧劲。
陆千山眼神一沉。
这人练过。而且是硬茬子。
他刚想动手，晏峥在主桌开口了。
“千山。让他过来。”晏峥把玩着打火机。咔哒。
黑衣人理了理大衣领口。
他迈着匀速的步子，径直走到主桌前。
看都没看坐在旁边的新市长。
直接面对晏峥。
大厅里的喧闹声慢慢低了下来。
不少人转头看热闹。
“晏峥？”黑衣人开口。
嗓音字正腔圆。带着京腔。
晏峥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
“我是。”
黑衣人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是用厚实的烫金硬纸板做的。
边缘用金线锁边。
他随手把信封扔在主桌的玻璃转盘上。
红信封滑行了半米，停在晏峥面前。
“老板让我送份东西给你。”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晏峥。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江州的池子太浅。赚了一百亿，就觉得能登天了？”
晏峥没动怒。
他放下空酒杯。拿起那个烫金的红信封。
信封很沉。
手指摸着封面的金字。有些硌手。
“哪来的？”晏峥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
黑衣人双手插回大衣口袋。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残羹冷炙。
“燕京。”
黑衣人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皮鞋踩着红地毯，大步走出宴会厅。
两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宴会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新市长的酒醒了一半。他盯着那个红信封，没敢出声。
能从燕京派人直接下地方砸场子的。这背景大得吓人。
晏峥撕开信封。
抽出一张印着暗纹的请柬。
他展开看了一眼。
里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没署名。
晏峥把请柬扔在桌上。
他端起面前刚倒满的茅台酒。
仰头灌进喉咙。烈酒辛辣刺骨。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万宝路点燃。
青白烟雾在头顶散开。
晏峥隔着烟雾，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