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顺着报纸边缘往上爬。
黑色的灰烬扑簌簌往下掉。落在红木桌面上。
快烧到手指了，晏峥松开手。
半截残报掉进青瓷烟灰缸，冒出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周正明坐在对面。他拿旧西装袖子擦了下镜片上的灰尘。
“晏总。这孙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周正明喉结滚动，露出一口黄牙。“材料都在我包里，现在递法院？”
晏峥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篓。
“递。”晏峥声音低沉，像生铁摩擦。“告他虚假宣传。把那六十个肾衰竭的病历复印件，直接寄给省报总编。”
周正明咧开干裂的嘴唇。他猛地拉上黑皮包拉链。刺啦一声。
“这官司我能打得他底裤都不剩。光赔偿金就能抽干他的现金流。”
大刘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军胶鞋踩得地砖嘎吱响。
“老周，官司打赢也得一两个月。”大刘抓着头皮，头皮屑直掉。“咱仓库里压着几万箱货呢！总不能干放着发霉吧？”
晏峥抬眼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省城地图。
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地图展开，边缘卷起。
“沈冰。把省城四家三甲医院圈出来。”晏峥手指敲在地图上。
沈冰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
“在医院门口支摊子。”晏峥下巴微抬。“拿出一万盒货。白送。”
大刘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咬到舌头。
“白送？！”大刘破了音，“哥！那是真金白银买的大凉山药材！熬汤费了多少煤？一万盒白送，咱亏大发了！”
“目光短浅。”晏峥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万宝路。
青烟在半空散开。
“康元卖的是糖水，专骗没病找病的老头老太。”晏峥吐出烟圈。
“咱们熬的是真药。真药得给真病人喝。”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拿着出院小结的病人，每人免费领半个月的量。”
沈冰推了下眼镜。“晏总，这招险。万一喝不出效果，咱们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薛老的方子，大凉山的料。”晏峥咬着烟嘴，目光锐利。“老子有这个底气。”
第二天。省人民医院大门外。
初夏的太阳有些毒。
大刘穿着短袖衬衫，热得后背全湿了。汗衫贴在肉上。
他搬着一摞纸箱，手一滑，最上面那个箱子往旁边歪。
“哎哎！”他慌忙用膝盖顶住，手忙脚乱地重新码好。
旁边竖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着黑字。
“凭出院单免费领云峥滋补液。调理肠胃，补气益血。”
路过的人不少。大都在看热闹。没人敢拿。
一个干瘦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旁边跟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
老头走两步就停下喘粗气。脸色蜡黄。
“咳咳……这胃像针扎一样疼。”老头捂着肚子。
中年男人叹气。“爸，都怪我。听电视上瞎吹，给你买那什么康元口服液，结果喝成了胃出血。”
大刘听见这话，眼睛一亮。
他抓起两盒棕色玻璃瓶的滋补液，大步凑过去。
“大爷！胃出血刚出院吧？试试咱家的！”大刘把盒子往男人怀里塞。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
“骗子吧？又想骗钱！给我滚远点！”
大刘牛眼一瞪。“不要钱！白给！”
他指着纸板。“拿你的出院单登记个名字就行。薛老开的方子，真材实料熬的。”
男人半信半疑。他看着手里没要钱的纸盒，又看了看大刘。
老头实在难受，手直哆嗦。
“给我打开一瓶。反正不要钱。”老头喘着气。
大刘麻利地掰开瓶口的铝箔盖。插进吸管，递过去。
老头吸了一口。
眉头瞬间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
“苦！全是药渣子味儿！”老头直吐舌头。
没有半点康元那种甜腻的香精味。入喉是纯正浓烈的当归和党参苦涩。
“苦就对了！良药苦口。”大刘一拍大腿。
老头勉强咽下去。
过了几分钟，老头苍白的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
他摸了摸干瘪的胃部。往常那种绞痛感，被一股温热的气流抚平了些。
“这水……胃里暖和。”老头说话顺畅了点。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赶紧掏出出院单。“兄弟，我登记！给我拿半个月的！”
有了一个带头的，周围观望的家属慢慢靠拢过来。
第一天送出去两百盒。
第二天五百盒。
不到一个星期，一万盒免费试饮装发得干干净净。
半个月后。
省城百货大楼一楼的保健品专柜。
康元集团的柜台装修得富丽堂皇。挂着大红色的绸花。
售货员坐在高脚凳上，无聊地修着指甲。指甲锉发出沙沙的声音。
柜台前连个鬼影都没有。
对面角落里。云峥滋补液的临时柜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挤人，汗味熏天。
大刘站在凳子上，嗓子全喊劈了。
“别挤！都有！限购两盒！”
那个胃出血的老头今天自己走来的。没拄拐。
他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拼命往前挤。
老头鞋都被踩掉了一只。他根本顾不上捡。
“刘经理！给我拿五盒！我加钱！这药绝了，我喝了半个月，现在能吃下两碗干饭！”
旁边一个大妈挥着手里的钞票。
“我老伴的失眠也好了！这才是真东西！康元就是个骗子！”
大刘擦着脑门的汗，收钱收到手抽筋。抽屉里的钞票塞得冒尖。
“老周的报纸昨天登出来了！”大妈唾沫横飞。
“法院都查封康元的账户了！他们拿糖精兑自来水！”
云峥大厦顶层办公室。
沈冰踩着半高跟鞋，快步走进屋。
她手里拿着刚汇总的报表，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
“晏总。断货了。”
沈冰把报表推到晏峥面前。纸页摩擦桌面。
“各大百货商场的专柜，两个小时内全被抢空。第二批三万箱正在从库房紧急调拨。”
晏峥靠在皮椅上。
他端起粗陶茶盏，咽了口温热的茶水。
“康元那边呢？”
沈冰翻开记事本。
“周律师的诉讼昨天开庭。六十个原告的病历砸在法官面前，钱宝丰的律师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推了下金丝眼镜。
“今天上午，省卫生局查封了康元的两条生产线。各大商场都在强制下架他们的产品。”
沈冰指尖点在报表末尾的数据上。
“半个月时间。康元的市场份额被我们切掉了一半。腰斩。”
晏峥放下茶盏。瓷底敲出脆响。
“这只是个开始。”
他摸出打火机。火苗亮起，点燃万宝路。
烟雾在半空散开。
“假货的底子是空的。真刀真枪拼刺刀，他们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大刘这时候跑回办公室。
他累得像条狗，一屁股瘫在沙发上。皮面发出惨叫。
大刘猛灌了半瓶凉水，水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
“哥，发财了！老百姓现在的口碑全倒向咱们这边了！”
大刘喘着粗气。“钱宝丰那孙子，现在估计正躲在被窝里哭呢。”
省城南郊。三层独栋别墅。
落地窗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屋里光线昏暗。
钱宝丰穿着真丝睡衣，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他大腹便便，肚子把睡衣撑得老高。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乱作一团。
办公桌上乱七八糟散落着退单合同和法院的传票。
钱宝丰双手发抖。
他抓起一张各大商场发来的下架通知。纸页被他捏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骗子！他晏峥才是骗子！”
钱宝丰破音嘶吼。眼珠子布满血丝，向外凸起。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厚厚的地毯上。
踢了个空，自己差点摔倒。
旁边的秘书吓得缩在墙角，抱着公文包瑟瑟发抖。
“钱、钱总……卫生局的人下午又要来查库房……账上的资金被法院冻结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秘书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颤。
钱宝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辛辛苦苦砸了几百万广告费砸出来的金字招牌。
半个月。就被一个卖猪大肠的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他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架子上摆着的一个青花瓷瓶。
那是他花十万块淘来的古董。
钱宝丰像头疯牛一样冲过去。
双手抱起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哗啦！”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瓷瓶狠狠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巨大的碎裂声响彻整栋别墅。
锋利的碎瓷片四下崩飞。一块瓷片划破了秘书的脸颊，渗出一条血线。
秘书捂着脸，连惨叫都不敢发出。
满地都是尖锐的青花碎片。
钱宝丰踩在碎片上，真丝拖鞋底被扎破。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脸上的横肉扭曲在一起。眼中透出毒蛇一样的凶光。
钱宝丰直起身子。
他死死盯着满地的碎瓷片。
“晏峥断我财路。”
钱宝丰咬着后槽牙。牙龈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秘书。声音阴森，透着亡命徒的狠辣。
“我就要他的命。去黑市找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