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颜色变了。
从红棕变成灰黑，黏性也重了几分，每踩一步都有种往下陷的感觉，带出来的是带腥味的死水气息。
王胖子走在最前面，八条腿轮换着踩，走得还算稳，新壳的重量他已经适应了七七八八，步子比之前宽了一圈，钳子习惯性地往两侧张着，像个扫雷的。
江夏跟在后头，信子不停地往外探，空气里水汽浓，腐烂的植物气味混着泥腥，什么都能嗅到，什么有用信息都嗅不出来。
就这么走了小半个时辰。
王胖子的步子忽然停了。
不是放慢，是直接停。
八条腿像被钉在原地，钳子也僵在半空，没合上，也没放下。
江夏往前凑了一步，顺着他眼柄的方向往下看。
灰黑的淤泥上，有几个印子。
不是爪。
不是蹄。
是脚趾分明的、足弓清晰的，人的脚印。
赤脚，左右各一排，步距均匀，方向是往林子深处去的，踩下去的深度说明踩印子的人体重不轻。
一共四个人，或者说——四只。
江夏的信子猛地缩回去。
猿人！
“大哥——”
王胖子的声音哑了一截，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眼柄猛地颤了两下，甲壳外面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连壳缝里都往外渗，把脚下的淤泥晕开了一小圈。
那是人的脚印。
“总算是到了，”他钳子抬起来，在空中握了握，语气已经控制不住地抖，“总算他妈——”
话没说完。
一股气压从头顶砸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是天突然矮了半截，一堵无形的墙从上往下压，把周围的空气压成死水，湿冷到让鳞片发麻，让关节发僵，让肺里的气都往里收。
乌龟当场趴平了。
四条腿呈大字形摊在淤泥里，龟壳往下沉了半截，绿豆眼睁得溜圆，脖子都缩进去一截，那副样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踩住了脑袋。
江夏看见大佬乌龟爬平了，看样子又要有指示了。
王胖子那只刚刚举起来的钳子僵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扭头往乌龟那边看，乌龟两只前爪已经开始在湿沙上死命扒拉，那动作又急又乱，不像平时那种勉强认命的节奏——是真的慌了。
几道深痕拼在一起，凑成一行字：
【退后，蛰伏，不可暴露身形！】
末尾的感叹号划得极深，像是划字的前爪用尽了全力。
王胖子低头盯着那行字，钳子慢慢垂下去了。
他知道大哥在头顶，知道这股气压是大哥打出来的，知道大哥从来不做没理由的事。
可他就是憋得慌。
那是人的脚印。他在这片连壳都差点蜕掉的地方，咬牙撑了这么久——
乌龟的前爪戳了戳他侧面的甲壳。
王胖子低头，乌龟已经在旁边重新划了几个字，划得歪，但意思清楚：
【先退。】
两个字，没有废话。
王胖子沉默了两秒，把那口气慢慢从壳缝里漏出去，八条腿往后挪了半步，钳子夹着块泥巴，没有再动。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林子动了。
树叶摩擦声，叶片哗哗响，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穿过来。
三道身影先窜出来，紧接着是第四道。
直立行走，四肢比例奇特，肩膀宽，手臂长，比正常人类的比例更接近树栖动物，全身体毛浓密，只有脸部和手掌的毛相对稀疏。
最高的那个怕是有一米七往上，另外三个矮些，但腿的肌肉块很清晰，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木棍。
不是随手折的树枝，是削过的，尖端斜切面平整，明显经过仔细的打磨。
领头的那个停在林子边缘，两道眉毛往下压着，黄色的眼珠子扫了一圈空地，鼻子翕动了两下，嗅了嗅。
它们没有注意到藏在泥堆里的那三个东西。
东方昊盘在高处那截枯木上，水雾还没散，把他裹得严实。
他低头，把那几道身影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木棍尖端三十度斜切，截面锋利的很——这个切法比随意削出来的尖端省力，穿刺效率更高。知道这一点，要反复试过、对比过，才能固定下来。
这不是随机摸索出来的习惯。
他的爪尖在枯木皮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出声。
兽皮绑扎的位置也有讲究。那几块裹住腰腹的皮毛，绕法不是随机缠绕，而是有意识地错开了关节，留出了活动空间。
领头的那个转过头，跟同伴用喉音低鸣了两句，另外三个跟着往林子深处移动，步伐压得很轻，间距刻意拉开，是在警戒，不是在觅食。
出来侦查的。
侦查完情况以后估计就要进行狩猎了。
东方昊把这个结论压下去，没动。
王胖子缩在淤泥边，眼柄紧紧追着那四道身影，钳子夹着一块泥，死死攥着，关节都发白了。
他看那个领头的。
背影，肩膀，走路的节奏，那种直立行走时身体重心压在脚弓上的姿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脚印。
四个人，四个脚印的步幅。
可眼前这四个里头，有一个明显比其他三个脚掌小。
他低头，重新看了看淤泥上的脚印，找出最小的那个。
那个脚印的足弓特别清晰，脚趾印子规整，踩下去的深度比旁边的浅，说明这个人——轻。
王胖子心里那根弦，绷得要断了。
他忍着，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旁边的乌龟没动，前爪压着湿沙，绿豆眼睛朝他这边偏了偏，里面有点东西，但没法用表情说清楚。
四道身影进了林子，脚步声慢慢远了，消失在灌木后头。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那几个脚印还在原地，淤泥慢慢往里渗，边缘开始模糊。
王胖子的钳子松开，那块泥“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盯着那个最小的脚印，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
他转头往乌龟那边看。
乌龟已经把前爪搭在了湿沙上，比他还快，划出三个字：
【跟，还是等？】
枯木上，东方昊的眼瞳没有离开那片林子。
那支小队消失的方向，正是沼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