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鸮。”
江夏把这两个字吐出来，整条身子又往红泥里贴了贴，像是光说出来就觉着后脖颈发凉。
“你们不晓得那玩意儿成年期有多厉害。”
她抬起脑袋，尽量把声音压稳，可那点发飘还是漏了出来。
“翅膀张开，差不多有一米五。两只爪子，钩得跟铁器似的，一爪子下来能把我整条身子拎到半空。”
“那玩意攻击至少也有九点的数值，还有着飞行优势。”
王胖子眼柄一立。
“一米五？”
“它从树顶往下扎的时候，我都没听见动静。”江夏的尾巴在泥上慢慢扫，扫出一道浅沟，“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我身子长，一缩一弹蹿进石头缝，才只让它抓掉了背上这块肉。要是慢半息——”
她没往下说，停了停。
“慢半息，我现在就在它窝里了。”
王胖子听得眼柄一缩，下意识往头顶那棵枯松的高处瞟了一眼。
那团黑影窝在废喜鹊窝旁边，没动，连枝桠都没晃一下。
王胖子心里一下踏实了。
大哥在上头看着呢。这点动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见这只什么雕鸮，压根入不了大哥的眼。
他这么一想，腰杆立马挺了起来。两只钳子往上一抬，在地上磕得邦响。
“不就是只杂毛鸟么。”
王胖子横着身子往前蹭了半步，钳子张得老大。
“撞上了算它倒霉。回头让它再来，我顺手就给它搞定了。”
江夏愣了一下。
她盯着这只大螃蟹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狂得没边了。雕鸮是天上的，螃蟹是地上的，一个俯冲下来力量大得吓人，瞬间就能抓烂皮肉。哪有横着走的螃蟹敢说捏死天上飞的猛禽。
可她转头又瞟了一眼树根边那只缩成铁疙瘩的乌龟。
那乌龟一声没吭。
从她摸回来到现在，那只乌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她和王胖子吵成这样，它愣是稳得跟睡死了一样。
分更少的追随者都敢放话，更强的主导者却不吭声——越是不吭声，越说明底气厚。
它一动不动，就是默认。
能穿过众多捕食者的领地来到此处却毫发无伤的两个玩家，绝对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江夏越想越是后背发毛，把方才那点“狂妄”的评价咽回肚子里，姿态又放低了几分。
王胖子可没察觉她脑子里转了多少弯。他放完话，得意了没两息，眼柄一转，又打量起江夏那道伤口来。
那伤从鳞甲一直拉到肉里，半边身子还在轻抽。
王胖子的得意劲儿散了。
“话说回来。”他钳子一收，眼柄歪着，“你这伤可不轻啊。”
“我们是要去下游沼泽的，路远着呢，一天都耽误不起。”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也直。
“你这么个走两步抖三抖的样子，跟着我们，是去拖后腿的吧？我们大哥找人要紧，可没工夫等一条爬不动的蛇。”
江夏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这是王胖子在掂她的分量了。她要是没点用处，这两个玩家绝对会转身就走，绝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反应快，尾巴往泥上一撑，硬是把瘫着的身子撑起了小半截。
“拖后腿？不会。”
她说得很快。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选的这蛇是变异的，不光体长更大，恢复得也快。只要食物管够，三天，最多三天，我就能从幼生期蹿进成长期。”
“到那时候，我体型会进一步成长，这点伤自己就长好了。”她又补了一句，“战力也会有一定的提升。”
王胖子眼柄转了转，没立刻搭话。
三天蹿进成长期——只要不耽搁行程，老大应该也不会有意见。
他没拿主意，又往树顶瞟了一眼。
那黑影还是没动。
王胖子琢磨着，大哥没出声，那就是还没拿定主意，或者……是想再听听。
他便没把话说死，钳子搭在地上，眼柄对着江夏：“接着说。你不光是回来找我们的吧？”
江夏喘了口气，这才把憋着的正事抖了出来。
“我回来，一半是为看你们来了没有，一半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她尾巴往林子深处一指，“这几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江夏说，“你们一路过来没觉出来？这几天热得邪门。前两天还好的，这两天，溪水都温了，虫子一窝一窝地往外冒，烂泥里、草根底下，密麻麻。小动物们也都变多了。 ”
王胖子点头。这他有体会，这两天他捞虫子捞得手都不带停的，吃得肚子滚圆。
“热，虫子多，小动物多是好事啊。”王胖子说，“吃的多，谁不乐意。”
“坏就坏在这儿。”江夏的语气沉下来，“食物一多，底下的小东西多了，可上头的大家伙也开始繁殖了。”
“那只雕鸮，本来不该到这片来。”她说，“这松林是我的地盘，往年这个时候它都在更北边的崖壁那头，守着自己的猎场。可这两天，它扩张狩猎边界了。下游、河滩、连我这松林，它都来狩猎。”
“为啥？食物多了，它估计是要养育幼崽，飞得更远，逮谁吃谁。”
王胖子听得眼柄一耷拉。
他光顾着吃了，还真没往这上头想。
树顶上的东方昊，却把眼睛眯了眯。
气温反常升高。食物暴增。顶级掠食者跨界。
江夏在底下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他前两天盘在龟壳上想的那些，一寸一寸地对上了。
不是他想多了。
他在暗处轻轻吐了口气，没再往下接这个念头。
眼下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底下，江夏把该说的都说了，盘在泥里等回话。她不敢看树顶那位“大佬”，只把脑袋微转向那只乌龟的方向，姿态摆得足的。
王胖子还在那儿犯嘀咕，正想再问两句这天到底要热到啥时候，远处的天边忽然透出一线灰白。
破晓了。
就在这一线灰白刚漫上松梢的时候，林子西边的高空，传来一声尖利的、撕开空气的叫。
那叫声又远又利，一声落下，林子里所有的虫鸣，霎时全停了。
江夏整条身子猛地一僵，盘着的圈瞬间收死，脑袋死贴向地面。
“是它。”
“雕鸮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