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那只空着的钳子猛地探了出去。
没有半点废动作，直直地戳向狗鱼那只暴露在外的眼睛侧面。
狗鱼察觉到了，但已经晚了。
它的脑袋正凑在最近的位置，想躲开就得松口。一松口，前面咬住的那只钳子就废了之前所有的较劲。
它本能地选了不松口。
于是王胖子的钳尖结实地戳进了它的眼眶边缘。
不是正中。狗鱼最后关头还是偏了偏头，钳尖滑过眼球，扎进眼眶旁边的软肉，又顺势在眼球上划开一道。
水里立刻晕开一片暗红。
狗鱼那一声，是从鳃里挤出来的闷响。整条鱼猛地一抽，剧烈地扭动起来。
它终于松了口。
那只被咬住的钳子重获自由，王胖子感觉钳子上的压力一空，差点没站稳。
但他来不及高兴。
受了伤的狗鱼彻底疯了。
它的尾巴猛地横扫过来。
王胖子缩腿的反应慢了半拍，整个甲壳被抽得侧翻出去，在沙底滚了好几圈，扬起一大片泥沙。
还没等他稳住身子，狗鱼一米五的身躯已经压了上来，强壮的鱼尾一下下往他身上拍。
“嘶——”
王胖子吃痛，可脑子还清醒。
拍击这东西，对龙化以后加强了防御的他根本没用。
他不躲不挣，反而主动把八条腿全收了进去，两只钳子也抱到身前，整个身子缩成一个结实的硬团。
王胖子在壳里闷着，咬着牙数狗鱼拍击的力道。
一下。
又一下。
开始时力量还很大。
然后慢慢变轻。
狗鱼自己也撑不住了。
它一只眼睛流着血，疼得发慌，这么死命拍打本就极耗力气。加上王胖子这团死壳半点反馈都没有，攻击了半天全砸在硬处，它的劲头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
王胖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
不远处的深水边缘，东方昊一直没动。
他藏在一片倒伏的水草后面，整条身躯贴着水底的暗影，金色的竖瞳盯着那团翻滚的泥沙。
从王胖子被甩飞那一下起，东方昊的爪子就收紧了。
他原本算得很准。
王胖子的甲壳能扛能守，狗鱼咬不穿、拖不动，只要王胖子不慌，这一战的天平本就偏向他这边。
可狗鱼受伤后的疯劲，超出了预估。
那条尾巴抽过去的时候，东方昊差点就冲出去了。爪尖往前一探，身子已经离了原地。
就在这一瞬间。
他脚下的水，变了。
「云从龙」。
这个控制环境的天赋，随着他骤然绷紧的情绪动了。附近的水流毫无征兆地被压缩、收拢，朝着他脚下挤了过来。
这片深水区，他离水底还有大半个身位，脚下本该是空荡的水。
可这一脚踩下去，竟然有了着地的实感。
那被压到极致的水，在他脚下结成了一块看不见的实地，稳托住了他下沉的身躯。
东方昊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后肢。
爪子明明悬在半水中，离水底远着呢，可那股从脚底传上来的反作用力，实实在，跟踩在硬地上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又发了一次力。
这一次顺畅得出奇。
借着脚下那块凭空而来的“地”，他往前一蹿，速度比平时在水里快了一截，没有了水的阻滞，没有了悬浮的飘忽。
东方昊的竖瞳缩了一下。
他想明白了一点东西。
水能被压缩成可以借力的实地。
那么……空气里也有水。
如果把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水汽，压缩到脚下这般地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东方昊自己都顿住了。
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那边，狗鱼缠绕的力道已经泄了，王胖子的甲壳从泥沙里露了出来。
东方昊重新沉下身子，借着脚下那点说不清的依托，朝着战场又靠近了一段。
他没出手，只是把距离压得更近了些。
王胖子要赢这一仗，就让他自己赢到底。
——
壳里的王胖子，感觉到了缠绕松动的那一刻。
他猛地伸开八条腿，整个甲壳一撑，把狗鱼松垮下来的身躯顶开了一个缝。
狗鱼一愣，下意识又要去咬。
它那张嘴张开，咬向离它最近的目标——王胖子刚伸出去的一只钳子。
又咬住了。
这一口，王胖子没躲，甚至像是故意送上去的。
狗鱼咬住了王胖子的钳子，自以为占了上风，准备故技重施，再往深水里拖。
可它忘了一件事。
这一咬，它的利齿就卡进了钳子的缝隙。它咬住了王胖子的钳，反过来，王胖子的钳也夹住了它的牙、它的嘴。
谁控制谁，还说不准。
王胖子这次没急着挣。
他甚至把那只被咬住的钳子又往里送了送，让狗鱼的整张嘴都卡得死死的，脑袋根本抽不回去。
然后他另一只钳子抬了起来。
狗鱼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瞪着，似乎察觉到了不对。
可它的嘴被夹住，整个头都被王胖子那只钳子拽着，动不了。
它的鳃，就这么完整地露在王胖子面前。
王胖子那只钳子高高扬起，狠狠夹了下去。
龙化之后的钳子又重又有力，这一下带着他整个身子的劲，正中狗鱼的鳃部。
鳃盖应声裂开。
狗鱼浑身剧震，从鳃里挤出的那声闷响都变了调。
鳃是它呼吸的地方。这一下被夹得又破又裂，暗红的血混着水从伤口里涌出来。
它的身体一下子失了章法。
之前那股又冷又狠的劲儿，那套又咬又缠的章程，全乱了。
它只剩下本能的扑腾，尾巴胡乱地抽，身子没头没脑地撞，再没有半点猎手的样子。
狗鱼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它那只没瞎的眼睛开始发散，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有气无力的颤动。
王胖子大口喘着气，钳子还死夹着对方的嘴没松。
他赢了。
可他没停。
王胖子调转身子，八条腿在沙底重新踩稳，然后拖着狗鱼，往浅水区的方向退。
一个月前，是这条鱼想把他拖进深水。
现在，他要把它拖出去。
一米五的狗鱼，半死不活地被一只八十公分的螃蟹倒着拖行。
它还想挣，可鳃部的伤让它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任由王胖子一步往浅滩拽。
水越来越浅。
狗鱼的脊背露出了水面，那排锋利的背鳍蔫蔫地耷拉着。
离了深水，它更难受了，鳃部的伤口在浅水里翻动得愈发剧烈。
王胖子最后用力一拖，把这条曾经让他做噩梦的母狗鱼，整个拽上了浅滩。
它躺在那里，一只眼瞎了，鳃破了，半个身子陷在湿沙里，只有尾巴还在偶尔抽搐。
彻底废了。
王胖子松开钳子，整个甲壳瘫在浅滩边上，眼柄都垂了下来，钳子里还残留着被咬住时那股发麻的胀痛。
“呼……呼……”
他喘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
打赢了。
一对一，他自己打赢了一条成年狗鱼。
一个月前光是被它咬住就吓得魂飞魄散，现在，是他把它拖上了岸。
王胖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冒了句：
“大哥……我赢了。”
——
东方昊看见战斗结束了。
他从深水边缘的暗影里钻出来，朝着王胖子那片浅滩走过去。
他把溪流表面那层空气里的水汽往一处拢，淡淡的水雾顺着水面铺开，慢慢漫向浅滩，给这片刚结束厮杀的水域蒙上一层朦胧。
王胖子瘫在那儿喘气，没察觉。
狗鱼半死不活，更看不见。
没有谁留意到东方昊靠近浅滩的那几步。
他的后肢踩在被压缩到极致的水汽上，一步，又一步。
脚下那层托力越来越实，他游动的姿态不知不觉变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最后一步，东方昊的爪子，完整地离开了水面。
踩在了那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