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瓦红门的四合院里，悬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檀木招牌：静心茶社。
这里向来不对外营业，出入的不是部委核心大员，就是大院里顶尖的二代子弟。
冬日的枯藤缠绕在廊檐下，空气中泛着干冷的寒气。
二楼一间带地暖的雅间里，暖意融融。
紫砂壶里的山泉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顶尖武夷山大红袍的醇香。
赵听澜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色风衣。
他神色淡漠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搭着。
在他身旁，发小叶子枫正百无聊赖地拿着夹子摆弄着炭火。
而在茶桌正对面坐着的，正是刚刚赶来的钟小艾。
今天，钟小艾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扮。
她脱下了平时在部委里穿的那身刻板深色制服，换上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挽在脑后。
但那张向来傲慢、自命不凡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极不协调的勉强微笑。
平日里在大院和部委横着走的钟大小姐，此刻身子挺得笔直，甚至连坐姿都透着几分紧绷与拘谨。
为了促成这场私下见面，她托了整整三层大院的关系，最后硬着头皮找上了叶子枫，才把赵听澜约到了这里。
她深知，在赵家那滔天的军方背景面前，她钟家副部长的门第，根本没有摆谱的资格。
“听澜，尝尝这水，是特意让人从玉泉山运过来的天然泉眼水。”
钟小艾拿起紫砂公道杯，动作娴熟而轻柔地给赵听澜面前的白瓷茶盏斟满。
茶水泛着琥珀色的透亮光泽，热气袅袅升起。
放低姿态亲自斟茶，这在钟小艾三十年的人生里，除了面对自家老爷子，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叶子枫在一旁斜睨着眼，嘴角挂着看戏般的痞笑，默默吹着手里的茶水，根本不接话。
赵听澜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顶级大红袍。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而冰冷，直直落在钟小艾那张写满心虚的脸上。
“钟主任，大半夜让子枫把我拉出来，不是专门为了请我喝这口玉泉山的水吧？”
赵听澜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有话直说，待会儿我还要赶回汉东的夜班专机，没工夫在这闲聊。”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直白话语，钟小艾斟茶的手微微僵硬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钟小艾轻轻放下公道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她收敛了骨子里所有的特权傲气，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商量：
“听澜，咱们两家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虽然不在同一个部委，但也算世交。”
“今天找你，其实……是为了亮平的事情。”
提到“侯亮平”三个字，坐在旁边的叶子枫忍不住嗤笑出声，翻了个白眼。
钟小艾眼皮一跳，但只能假装没听见，继续看着赵听澜的眼睛。
“最高检的调令今天下午已经正式下了，亮平要去汉东挂职反贪局长。”
钟小艾咬了咬下唇，语气越发谦卑，甚至主动替自己丈夫赔起了不是：
“亮平这个人的性格，你在汉大读书的时候就了解，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有时候说话做事容易钻牛角尖。”
“对地方上复杂的人情世故不太懂。”
“之前在学校，他要是有什么言语不当冲撞了你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个歉。”
说到这里，钟小艾向前倾了倾身子，眼中闪烁着试探与恳切的光芒：
“听澜，你在汉东现在的威望。”
“亮平去了汉东，人生地不熟，工作上肯定免不了要和你打交道。”
“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也看在咱们两家老一辈的情面上，到了汉东，你能不能多担待担待他？”
“有些小摩擦，你当大领导的，高抬贵手，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们钟家，一定会承你这份大人情。”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求关照”和“家族人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要是换了寻常官员，早就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了。
然而，整个雅间里，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电热水壶跳闸后发出的微弱咔哒声。
赵听澜坐在那里，自始至终，连面前的茶杯都没有碰过哪怕一下。
连手指头都没有伸出来。
那杯滚烫的大红袍，在寒冷的空气中逐渐失去了热气，水面上的浮沫渐渐沉底。
这种近乎无视的姿态，比当面扇她耳光还要令人难堪！
钟小艾双手捏着大衣的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终于。
赵听澜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动怒，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瞬间将钟小艾那点虚伪的面纱切得稀烂！
“钟小艾，你是不是觉得，我赵听澜是个傻子？”
赵听澜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眼神锐利如刀，刺得钟小艾遍体生寒。
“侯亮平去汉东，是去配合我工作的吗？”
“想去汉东挑我的刺，摘我的桃子！”
赵听澜冷冷打断了钟小艾试图张嘴的辩解，语气森然到了极致：
“在大学操场上梁璐逼婚的时候，他跳出来装圣人；”
“在汉东大发展、大风厂上千工人要吃饭的时候，他躲在反贪总局叫嚣程序违规；”
“现在汉东被我平定了，一万亿的产业落位了，他迫不及待地拿着最高检的鸡毛当令箭，想来当钦差大臣了？”
赵听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色煞白的钟小艾。
周身散发出的滔天将门威压，压得钟小艾几乎喘不过气来！
“跟我提两家的人情？提汉大的同门情分？”
赵听澜甚至懒得再看她第二眼，只是冷冰冰地吐出了一句足以震碎她所有幻想的话：
“收起你们钟家那套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你回去转告侯亮平，老老实实办他该办的案子。”
“但如果他敢把手伸进我的产业大盘，敢在汉东跟我玩政治陷害的小把戏。”
赵听澜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眼神漠然如神明俯视蝼蚁：
“在汉东，听我的才能活。”
“想找死，谁也拦不住！”
说完，赵听澜双手插兜，转身大步朝着雅间门外走去。
叶子枫嗤笑一声，一口把杯里的冷茶喝干，拍了拍屁股站起身，跟着迈步出门，连个招呼都没跟钟小艾打。
门被推开，寒风呼啸而入。
雅间里只剩下钟小艾一个人，呆若木鸡地僵坐在红木椅上。
那杯她亲手倒的茶，已经彻底凉透。
奇耻大辱！
这是她三十年来，遭遇的最彻底、最残酷的践踏！
赵听澜不仅没有给她留半点面子，更是将她钟家的人情视作草芥！
……
十分钟后，什刹海胡同口。
刺骨的冬夜寒风吹得人脸皮生疼。
钟小艾站在马路牙子上，咬牙切齿地死死攥着拳头，浑身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剧烈发抖。
而在她的眼前。
那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红旗防弹专车，尾灯划破沉沉的夜色。
伴随着低沉狂暴的引擎轰鸣声，卷起漫天的冰冷残雪，扬长而去，直奔机场跑道，飞向汉东省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