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
绿柳山庄还是那座绿柳山庄，碧水环绕，修竹摇曳，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张无忌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两步冲进了庄门，穿过假山，绕过后院，直奔水榭。然后他就愣住了。
赵敏换了一身鹅黄衫子，云鬓斜簪，耳畔一对明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她正倚着亭柱翻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促狭，嘴角微微一翘。
张无忌的脑子了一声。
他在冰火岛上长大，见过的人本就不多。后来行走江湖，美人虽然见过几个，但眼前这位——鹅黄衫子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眼睛亮得像含了两汪碎星，整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瞧着他，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边。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教主，赵敏合上书，歪着头看他，怎么去而复返了？莫非……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是对小女子倾心了不成？
张无忌猛地甩了甩头，像要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赵姑娘，在下只是来讨要解药。
解药？赵敏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解药？我这儿只有治风寒的枇杷膏，教主若是着凉了——
赵姑娘！张无忌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杨左使他们身中软筋散，若无解药，后果不堪设想。请姑娘高抬贵手。
赵敏站起来，慢悠悠地把书放在石桌上，负手走到亭边，背对着他道：我若说不给呢？
张无忌二话不说，身形一晃便欺了上去。这一跃又快又疾，眨眼间已在赵敏身侧站定，伸手便往她腰间摸去——按照江湖规矩，解药通常贴身收藏。
然后他脚下一声。
张无忌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石板就已经整个翻了过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下坠，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赵敏的手腕。
赵敏了一声，重心顿失，被他带着一起栽了下去。
两人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落在一片干草上。头顶的一声闷响，翻板合上了，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墙壁上几颗夜明珠泛着幽幽的冷光。
张无忌摔得七荤八素，撑起身子一看，赵敏就趴在他旁边，鹅黄衫子沾了草屑，发髻也散了一半，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他，目光里那点惊讶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全是促狭的笑意。
张教主，她慢悠悠地开口，你可真是……色中恶魔啊。
张无忌一噎：什么玩意？
对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子就这么猴急，又拉又拽的，搂着人家就往洞里滚，赵敏掰着手指数，这要是传出去，江湖上该怎么议论张教主啊？
张无忌的脸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想争辩，但方才的确是他主动拉的人家，这事怎么解释都显得理亏。你......你胡说，我……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赵敏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只是情难自已？
张无忌往后退了半尺，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他深吸了几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压下去，板起面孔道：赵姑娘，请你交出解药。
赵敏往后一靠，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花园里晒太阳：解药就在亭子里，你自己上去拿呗。
张无忌抬头看了看头顶。翻板离地大约三丈有余，以他如今的状态，爬上去不难，难的是怎么撬开那机关。不过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双腿微曲，提气纵身，脚尖在墙壁上连点数下，身形腾空而起，眼看就要触到翻板的边缘——
张教主，赵敏的声音从下面幽幽传来，你在这儿香艳异常，你的部下们可就惨喽。
张无忌一个分神，手指擦着翻板边缘滑了过去，整个人又落回地面。他猛地转身盯着赵敏：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我派了三位高手去招呼他们。神箭八雄中的三雄，箭法嘛，还凑合。
你——张无忌两步冲到赵敏面前，声音里已经带了火气，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赵敏抬眼看他，一脸无辜，就是让人去射几箭而已。张教主再在这儿跟我耗着，出去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张无忌拳头攥得咯吱响，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咬牙道：若是杨左使他们有任何闪失，我必杀你。
赵敏不躲不避地看着他，甚至还笑了笑：我一个弱女子，换明教一众高层陪葬，也不亏呀。
张无忌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转身再次纵身而起。这次他不敢再有丝毫分神，聚精会神地攀上翻板边缘，内力灌注指尖，硬生生将机关撬开了一条缝。
翻板掀开的瞬间，日光涌入，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地窖。
张无忌回头看了一眼赵敏。她还坐在干草堆上，仰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被逆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但随即狠狠一甩头，一个纵身跃了出去。
他目光在石桌上一扫，有只青瓷小瓶搁在茶盏旁边，瓶口塞着红绸塞子。他伸手一把抓过来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抢，做完这些转身就要走。
哎——赵敏站起来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张教主，你这就走了？
解药我拿到了。张无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赵敏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点幽怨的调子：张教主，你上去了，小女子怎么办？这机关底下黑灯瞎火的，又冷又潮，我方才还摔着了脚踝……
张无忌在假山旁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赵敏就站在机关地下，鹅黄的裙摆沾了些灰，发髻也比方才散乱了几分。她微微蹙着眉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看起来倒真有些可怜巴巴的意思。
张无忌没有看她，只是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拱了拱手：姑娘既然能设计这机关，想必也有出来的法子。在下部属还在沙地里躺着等解药，实在耽搁不得。就此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更快。穿过回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意味，但他没有回头。
庄门外，马蹄踏起一蓬黄沙，转眼便消失在戈壁深处。
水榭亭中，赵敏靠着机关的墙壁，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裙摆和完好无损的脚踝，忽然地笑出声来。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往机关底部的某个不起眼的凹槽里一按——一声轻响，翻板缓缓弹开，一架窄梯从地窖口降了下来。
她顺着梯子慢悠悠地爬出来，掸了掸裙上的灰，重新坐回石桌旁，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已经凉了，但她也不在意，端着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望着张无忌消失的方向，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够男人，有点意思。
张无忌策马奔回众人瘫倒的地方时，杨逍正靠着块大石头闭目养神，殷天正歪在骆驼旁边喘气，韦一笑趴在地上连眼皮都懒得掀。李肖阳蹲在稍远一点的沙丘上，看见张无忌回来，他远远地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张无忌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那只青瓷小瓶，拔掉红绸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不像是毒物。他把药瓶递到杨逍嘴边：杨左使，先试试这个。
杨逍就着瓶口抿了一小口，闭眼调息了片刻，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浮上几分血色。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有效。教主从哪儿拿到的？
绿柳山庄，石桌上放的。
那位赵姑娘没拦你？
张无忌低头给殷天正喂药，随口道：拦了，但我没理她。
韦一笑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接过药瓶灌了一口，缓过劲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那娘们儿没跟你撒娇？
张无忌手一顿，耳根微微发热：……有。
那你没心软？
没有。
韦一笑扭过脖子看他，绿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真的假的？教主你那天在席上被人三杯酒灌得连光明顶上的夜壶藏哪儿都快说了，这会儿忽然硬气起来了？
张无忌的脸更红了，闷声道：她下毒害我们，此仇未报，我怎会……怎会……
怎会什么？韦一笑穷追不舍。
蝠王，杨逍在旁边淡淡开口，你药劲儿刚过就这么多话，仔细岔了气。
韦一笑嘿嘿一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望着戈壁上瓦蓝的天，感慨似的叹了一口气：我是替教主操心。那姑娘长得是真俊，出手也是真狠，这样的女人最是磨人。教主你招架不住啊。
张无忌把药瓶塞好揣回怀里，站起身来走到沙丘旁边，望着绿柳山庄的方向。那庄子的轮廓在风沙里若隐若现的，已经隔了七八里地了，但他脑子里忽然又闪过赵敏方才站在机关里看他的眼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蹙着的眉头，还有那句小女子怎么办。
他猛地甩了甩头。
收拾一下，我们继续赶路。他转身拍了拍手，语气刻意拔高了几分，前面还有几十里路要赶，天黑之前得找着镇子落脚。
殷天正和说不得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彭莹玉活动着手脚，众人陆陆续续从沙地上爬起，拍掉身上黏着的沙粒，重新上马。
李肖阳从沙丘上溜达下来，慢悠悠地缀在队尾。他回头望了一眼绿柳山庄的方向，风沙已经把那片绿意完全遮没了，只剩一片苍茫茫的黄。
他往那边看着，心里想的却是：张无忌这小子，嘴上说得硬气，刚才那几息沉默里心里头转了多少道弯，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好玩，有意思。这趟西域没白来。
马蹄声渐行渐远，一行人的影子在斜阳里被拉得老长。身后那片戈壁滩上，绿柳山庄的影子在风沙中晃了晃，像海市蜃楼一般，渐渐地淡了，散了，最后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