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阳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他离开武当山后又走了很久，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走累了就歇歇，歇够了就继续走。这种悠闲自在的日子他也是乐在其中。山间的路是越走越窄，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密到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子。他闻到花香，不是一朵花，是很多花。花香从山谷里涌上来，像潮水，像海啸，像整座山都在开花。
他顺着花香走去，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山不算高，但陡峭异常，坡上长满了花。不是一种花，是很多种。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叫不出名字，开得漫山遍野。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不是几只，是几百只，几千只。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的金，有的银，有的蓝，有的绿，有的他叫不出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蝴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终南山上，他躺在银杏树下看银杏叶飘落。叶子和蝴蝶不一样，叶子落了就落了，蝴蝶飞走了还会飞回来。
他正看着蝴蝶出神，突然一阵吵嚷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这次我用了鹤顶红、孔雀胆、碧蚕霜，三毒合一，你解得了吗？”
“三毒合一？你上次就用过了。换汤不换药，没新意。”
“没新意？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没新意。三毒合一，解药用天南星、白芷、金银花，再加一味甘草调和药性。你当我不知道？（此处解药为作者瞎掰，请勿当真）”
李肖阳循着声音走去，绕过一片花丛，看到了一间茅草屋。屋子不大，被花海包围着，像是从花丛里长出来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三十来岁。男的瘦高，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像两根干柴。女的矮胖，穿着一件青色布裙，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药渍。两个人正对着脸吵架，吵得很凶，但谁也不动手，只是动嘴。
李肖阳联合了一下这全是蝴蝶的场景再看到这一男一女，当即猜出这两人就是胡青牛和王难姑夫妇了。
李肖阳虽然没见过二人，但那见死不救的名号还是知道的。毕竟二人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两个用毒高手，一个毒仙，一个医仙。毒仙是女的，医仙是男的，夫妻能做成他们这样，也算是天下奇观了。他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去，就看着他们吵。
“天南星、白芷、金银花、甘草，这是解暑毒的方子，你拿来解我的三毒合一？”王难姑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胡青牛，你糊弄鬼呢？”
胡青牛被她说得面子上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抽完又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三毒合一，毒性相生相克，你用的量不对，相克大于相生，毒性自解，不需要解药。”
“你——”
“你什么你？你自己配的毒自己心里没数？”
王难姑气得说不出话。她的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的音都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有人拿她的脸当调色盘。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又把刚才那口气吐出来。她不生气了，她笑了，笑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那这次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药丸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红得像血，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我用的是我自己配的毒，没有名字，没有解药。你解得了吗？”
胡青牛看着她手里的药丸，眼睛眯了一下。这玩意红得像血，暗沉无光，他用指尖捏起那粒药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胡青牛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深到能夹死苍蝇。
“这丹药你从哪弄来的？”
“我自己配的。”
“你配不出来这样的毒药。”
“你管我配不配得出来。这毒你解不解得了吗？”
胡青牛沉默了。他看着那粒药丸，药丸在他指尖一动不动，像一粒凝固的血滴。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笑。他把药丸还给王难姑。“我解不了，这药的毒性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王难姑愣住了。她跟他吵了一辈子，下了一辈子毒，他从来没有认过输。他说“解不了”的时候，她的心不是高兴，是空，像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忽然发现不用说了。她看着他那张老了的脸，皱纹多了，皮肤松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咳咳——”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胡大夫，您能不能先看看我？我这还活着呢。”
胡青牛和王难姑同时转过头，看着屋里。李肖阳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屋里躺着一个病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一副快要咽气的样子。他睁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看着门口的三个人，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吵你们的，我不打扰你们。我就想问问，我还有救吗？王仙姑给我下的毒，还带我来这里，说这里能救我，您就告诉我要是有救就吱一声，没救我就闭眼了。”
胡青牛看了他一眼。“有救。”
病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假的。”
病人的眼睛又暗了。“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真的。”
“你到底——”
“你再说话就没救了。”
病人赶紧闭嘴了。他闭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连气都不敢出。他用眼神表达他的不满，但胡青牛根本不看他的眼神。胡青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搭在病人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很凉，病人缩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李肖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是稀奇。他看着胡青牛把脉，看着王难姑站在一旁嘟着嘴，看着那个病人躺在床上不敢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胡青牛的脸。他活了很多年，看过很多稀奇事。夫妻吵架，一个下毒一个解毒，吵了一辈子还没吵散；病人躺在病床上，大夫和毒师在门口吵，病人不敢插嘴。他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噗嗤——”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王难姑猛地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灰衣道士。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不是中毒，是气的。她跟胡青牛吵架的时候被人听见了，听见了还笑她，笑出声了，她不要面子的？
“你笑什么？”
李肖阳看着她，嘴角还带着那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我没笑，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除非忍不住，不然绝对不会笑的。”
“你明明笑了！”
“那是你的幻觉。”
王难姑气得手都在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不是刚才那颗，是另一颗。这颗更小，颜色更深，暗红暗红的，像干了的血。她把药丸捏在指尖，看着李肖阳。
“你笑我，我让你笑个够。”
胡青牛的手从病人的手腕上移开了。他看着王难姑指尖那颗药丸，认出来了——不是刚才那颗，是更烈的那颗。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沾肤即入。没有解药，中了就是中了。他喊了一声：“小心。”
李肖阳看着他，看着王难姑，看着那颗暗红色的药丸，脸上那丝弧度没有收回去。它还在那里，弯弯的，浅到像水面上的涟漪，漾一下就没了，它在那漾着，却只见王难姑手上一捏，那药化成粉末状极快的向着李肖阳飘去。